《豳塬传承》第一百四十三章细节（一）

碧海蓝天

1996年12月初，豳塬大地已然步入深冬。北风呼啸而至，尖厉如哨，整日整夜地刮个不停，户外气温骤然跌至零下，入夜之后滴水成冰，山野间寒意刺骨。村里住砖瓦房的人家，屋内大多生着煤炉，炉火昼夜不熄，屋里暖意融融。住窑洞的农户则烧起热炕，炕洞里填上耐烧的老树桩，整夜火势不歇，炕面温热干爽，夜里睡得安稳踏实。烟火顺着炕筒缓缓弥散，整座窑洞始终暖融融的。白日里，火炉上的铝壶沸水翻滚，丝丝缕缕的热气升腾。乡亲们守在炉边，沏上一杯浓茶，抽上一锅旱烟，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日子清闲又自在。豳塬的冬日向来如此，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烟火温存，满是朴实温馨的烟火气息。 1996年12月15日，李晓西与汪永协助刑警大队办结完系列摩托车盗窃案，二人一同返程，回到太厢派出所。刚到所里，两人便连忙在自己房间生炉添煤，先让屋子暖和起来。派出所辖区内分布着几座煤矿，矿上时常免费送来煤炭，一车车拉来堆积在后院，堆得如同小山一般。所里煤炭储备充足，无需按人头分配，日常用多少便自取多少。李晓西的办公室里，小炉火燃得呼呼作响，铝壶坐在炉上早已沸腾，热气袅袅升腾，小屋内很快暖和起来了。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派出所连案子都不管，就没人能做主了是吧！” 一名年过五旬的老汉刚从民警王小平的屋内走出，便在派出所院子里高声怒斥。 “我们一直在核查案情，你家里这起失窃案，情况较为复杂。”民警张世昌从房内走出，对着老汉开口解释，他与王小平一同分管小章警区的各项警务。 “自家的娃，能偷自家的血汗钱？哪有这个道理！你们纯粹胡乱猜疑！”老汉情绪激动，依旧在院中高声叫嚷。 “你儿子平日里的情况，你心里也清楚。并非我们刻意针对怀疑，村里乡亲平日里对他风评本就不佳。”王小平这时也走出门，开口劝解。 “老张，你先回家去吧。稍后我们会再派人上门重新核查，符合立案标准，我们即刻立案侦办。”指导员李宏伟这时走出门，对着老汉张浩岚说道。 “你们一定要抓紧！这都是我们老两口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多年的血汗钱！”见所领导答应重新核查案件，张浩岚急忙急切叮嘱。 “你先安心回去，我们很快就派人前去核查。”李宏伟语气诚恳，耐心安抚。 “好，我先回去，静候你们上门查办。”说罢，张浩岚便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派出所。 李晓西与汪永一头雾水，只听见老汉一番争执后匆匆离去，全然不知缘由。 没过多久，李宏伟、王小平、张世昌一同来到李晓西的办公室，此时所长王金辉外出开会，并未在所内。 “你们这次办的案子十分漂亮！五十余起摩托车连环盗窃案，算得上渭阳市年内最大的系列盗车案件。咱们所里一下又办结三起盗窃摩托车大案，可谓一举两得。”李宏伟面带笑意说道。 “案件线索原本就是咱们所，盗窃自行车的王小立立功反映线索，刑警大队和局里领导，都夸赞咱们所工作扎实细致。”汪永连忙接话。汪永刚参加工作不久，身高一米七，脸庞圆润白净，身形微胖，本科毕业。父母分别任职于豳州市公安局与检察院，是出身公安世家的警二代。 “你们回来得正好，眼下刚遇上一起案子。方才当事人在院里吵闹，你们应当都听见了。小平，你把详细案情，跟李晓西二人细说一遍。”李宏伟神情转而严肃。 “晓西，你是所里专职主办刑事案件的侦查员，我把案情原原本本讲给你。”王小平开口说道。1995到1996年，所内所有刑事案件的卷宗整理、全程主办工作，一直都由李晓西负责。他当初从刑警大队实习完毕分配至此，精通刑事案件办案流程与法理细则，本身也热衷于刑侦办案。所内但凡有刑事案件，都会安排他参与侦办，到最后卷宗整理、后续全程跟进，其余同事不愿接手，全都交由他处理。一桩刑事案件，从搜集证据、完善全部法律文书，到提请检察院批捕、移送起诉，直至最终法院宣判，前后跨度长达一两年。所里年轻民警大多不愿承担这般繁杂繁重的工作，有李晓西主动承担，其余同事也得以轻松不少。 “12月13日中午，王家堡子村的张浩岚前来报案，声称家中被盗现金两万一千元。我和张世昌赶赴现场勘查，案件一直处于初步核查阶段。今日当事人专程前来追问办案进展，方才才在院内情绪激动吵闹。”王小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刑事案件未能及时侦破本就常有，何必如此激动争执。”李晓西心中满是诧异。这起案件涉案金额极大，是他经手所有失窃案里数额最高的一起，侦破难度可想而知。 “张浩岚的儿子名叫张小光，今年二十二岁，今年六月刚从看守所刑满释放，此前因盗窃罪服刑三年。家中钱款失窃，可现场翻动痕迹并不明显，大门门锁有撬动痕迹，屋内其余柜橱完好，唯有存放现金的柜子有被翻动过的迹象。我和世昌现场勘查过后，初步判断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怀疑是其子监守自盗。况且寻常农户家中，极少存放如此巨额现金，案情疑点颇多，因此我们暂时没有立案。”王小平讲述二人现场勘查后的推断。 “寻常百姓家里，谁会存放这么多现金？两万一千块，就算是机关单位职工干部，家中也少见这般巨款。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真假难辨。”张世昌附和着说道。 “这属于特大盗窃案了，怕是今年全市涉案金额最大的一起盗窃案。”李晓西当即说道。 “晓西，你和汪永协同王小平、张世昌承办此案。你二人先行重返现场复查，方才失主上门催办，你们前去仔细核实案情真伪。”李宏伟安排道。 “我们还是不去了，刚与当事人起过争执，担心前往现场沟通不便，影响办案。”王小平主动推辞。他比李晓西小三岁，中专毕业便分配至太厢派出所，至今已有五年，算得上是基层老民警。张世昌年纪稍长，与李晓西同期调入豳州市公安局，此前曾在新疆劳改农场担任管教，经手刑事案件较少。 “好，那我们二人前去核查。”李晓西接下案件，心中同样满是疑惑：农家为何存放如此巨款，是否真为其子私自盗取。 “骑自行车前往，速去速回。”李宏伟叮嘱道。所里仅有一辆警车，此刻被所长驾车外出开会使用。 李晓西与汪永骑着自行车，赶赴王家堡子张浩岚家中。张家一共三口人，老两口与儿子张小光。张浩岚诉说，12月10日当天，他从太厢镇信用社取出两万元，预备给儿子筹备订婚彩礼，未曾想钱款在家中失窃。其余案情细节，与王小平先前所述一致。张浩岚家住村子西头，宅院没有院墙，院内五间正房，两间偏房用作厨房。失窃财物位于正房中间客厅的立柜内，客厅外锁锁扣被撬，立柜门锁破损，其余柜锁均完好无损。张家周边仅有三户住户，房屋零散分布，相邻住户相隔十余米，地处偏僻。 “家中存放这么大一笔现金，可有相关凭证佐证？”李晓西直奔关键问题询问。 “我从信用社支取的两万元，全都有取款单据，你们请看。”张浩岚当即取出凭证，递到二人面前。 李晓西仔细核对单据流水，一笔一万元，另有数笔两千元取款，合计正好两万元，取款日期为12月10日。凭证属实，足以证实家中确有这笔巨款。 “剩下的一千多元，是我从亲戚处借来凑齐的彩礼，原本打算12月16日订婚宴席给女方。如今钱款失窃，孩子这门亲事怕是要就此告吹了。”张浩岚神色悲戚，眼眶渐渐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模糊了双眼。 李晓西逐一核对过后，心中已然确定案情属实，所有现金均是近日支取、借来存放，情况全部属实。 “家中存放巨款一事，除你们一家三口，还有旁人知晓吗？”李晓西继续追问。 “只有我们三口人清楚，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我这孩子不争气，先前坐过牢，好不容易才说上一门亲事，对方索要的彩礼比旁人高出许多，这笔钱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血汗积蓄。”张浩岚失声痛哭，身旁老伴也随之哽咽抽泣，满心酸楚。老两口常年种植烤烟、饲养耕牛，半生辛苦操劳攒下所有积蓄，只为儿子成家，一朝钱款失窃，内心苦楚难以言说。李晓西心中深感体谅，随后单独将张小光叫至偏屋问话。 “12月13日一整天，你都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详细说来。”李晓西目光沉静，紧紧留意着对方的神情变化。 “早上吃过早饭，我父母去山沟里砍伐干柴，我独自去了太厢街道，和事先约好的朋友相聚喝酒。”张小光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回答。 “你有没有私拿家中钱财？如今如实坦白，我们可以不予立案。你应当清楚，即便盗窃自家财物，依旧可以追究刑事责任。”李晓西开门见山，细致观察对方神态细微变化。 “你此前有犯罪前科，此次若是查实作案，依法应当从重处罚。现在主动坦白，家人不予追究，我们便可不予立案。”一旁的汪永神色严肃，开口劝导。 “家里倾尽所有为我筹备彩礼订婚，我满心欢喜，怎么可能去偷盗自家的钱财。”张小光情绪激动，急忙开口辩解。 “12月13日中午，你与何人一同饮酒，人员、经过全部交代清楚。”李晓西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笔录。 “一同喝酒的有太厢镇的王小牛、曹家店的张海刚、胡家坡的成建建。我早上十点出门，父母是在我离开之后才下沟砍柴。我们十一点碰面，饮酒闲谈一直到下午三点，我四点多才回到家中，彼时家里已经发现钱款失窃，并且报了警。” 听完张小光的全部供述，李晓西与汪永暗中思量，若是其所言属实，便完全没有作案时间与作案动机。 “除此之外，家中近期可有异常人员往来，有无其他可疑线索？”李晓西转向张浩岚问道。 “我此刻心神慌乱，什么都未曾察觉，一切只能依靠你们警方了。”张浩岚神情颓丧，满心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