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光輝|老家的枣儿红了

馬光輝

弟弟陪着妈回了一趟老家。

视频里，妈说：“老家的枣儿红了。今年秋天没下雨，枣儿又圆又大，可甜了。你们要不？要的话，我摘一些带回来。”

我说：“要！妈，你少摘一点，回来咱们或蒸着吃，或晾干明年包粽子吃。”

说完这话，我又有些后悔。

妈已是年过七旬的人，而我这做儿子的，却还让她干这干那，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与悔恨。

可再一想，妈问“你们要不”的时候，她心里盼的，就是我们能说一声“要”。

她要的，哪里是那几颗枣有人吃，而是自己还能为儿女做点什么。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累，是觉得自己没用了。

我若说“不要，你歇着吧”，她嘴上应着，心里兴许会空落落的。

接着，我又给妈发了一条语音：

“妈，枣你看着摘吧，少摘一点，千万别爬高，就站在地上摘一些回来。”

随后，又给弟弟打电话：

“让他把妈照顾好，妈摘枣时，也去搭把手，千万不要让妈爬树上去摘。”

自己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原来，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总是，既怕父母累着，又怕他们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而父母的爱，也恰恰藏在这份儿女们的“被需要”里。

妈摘的不是枣，而是还能替儿女做事的那点欢喜。

妈，真的摘了一袋子枣回来。

那个装着枣儿的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还用一根红绳子扎着。

一进门，妈就喊：“快尝尝，可甜了，还脆着呢。”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恰似接过了整个秋天，也接过妈深深的爱。

看着摆在茶几上，那盘洗净的枣儿，红红的亮亮的，咬一口，酸甜酸甜的，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才有的味道。

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倒没怎么动，只是笑，说：

“今年结得多，现在村里几乎没有人了，树底下落了一层，怪可惜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季节的。

老家院子里、脑畔上枣儿红了，清晨我挂着挂包，在树上爬下爬上的摘着吃，当树梢上够不着时，妈就拿着长长的木棍，敲打着树枝，枣儿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头上也顾不上疼，而我也从树上爬了下来，不停地往兜里捡拾。

那时候妈还年轻，胳膊举得高高的，用力的敲打枣树枝，只听见那枣子噼里啪啦落地响声，妈一边敲打着枣树枝，一边说打枣时多敲几下树枝，来年枣子就会结的又稠又大。

如今妈老了，她再也能像当年那样拿着长棍敲打枣子了，而是现在树下踮起脚尖，手拽着低处的树枝，要一颗一颗慢慢摘着。

我拿起一颗，递到她手里：“妈，你也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说：“嗯，是甜。”

然后又补了一句：“明年要是还结得好，我再给你们摘。”

我没接话，只在心里想：

明年，不如我们一起回去。

你站在树下，我来敲。

我望着盘里那几颗红红的枣，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枣。

它们是妈用满头白发换来的秋天，是她站在树下仰头仰望的盼望，是她把一颗一颗甜摘下来，装起来、用红绳子扎紧了、送到我们面前的爱意。

这世上，还能有人惦记着给你摘枣，是多么的幸福。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孝顺，不是让父母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他们知道：

你做的事，有人接着；

你走的路，有人跟着；

你老了，还有人在树下等着。

枣儿红了，我们都在。

这，就不是人世间，最美的秋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