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游（一）太姥山-山海间之石上仙游

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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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 837031

序

岁在丙午，序属三秋。余以八旬残躯，独自东南游，历闽浙粤诸市县，涉三十余景。自福州启程，经平潭、泉州、厦门、汕头，北上至莆田、福鼎、霞浦、天台山、神仙居而返。一路饱览山海之胜，遍尝闽越之味，收获良多。

汕头旧埠，骑楼斑驳，肥牛飘香；泉州古港，开元寺畔，梵音犹在。厦门琴岛，浪拍鼓浪石；福州榕城，荫覆三坊巷。平潭风柔，石厝临海而筑；莆田潮平，妈祖庙前香火不绝。霞浦滩涂，晨光暮影，渔舟唱晚；天台云起，石梁飞瀑，古刹钟深。太姥山奇石幽洞，山海相映，饱览东南灵境；神仙居奇峰插天，栈道悬空，恍入太虚之境。

人生如逆旅，纵残年余力，亦愿一探造化之奇。今归而分十余集记之，择要缀为美篇，以存鸿爪。

嗟乎！但愿此行非今生最后之壮游。然天地逆旅，百代过客，得此一遭，亦足慰矣！

七律·游太姥山

层峦峭峙破沧溟，

仙峤相传旧有灵。

石拟夫妻观碧海，

峰成九鲤锁云陉。

洞穿一线天光暗，

殿铸悬铜佛火明。

太姥遗踪何处觅，

茶烟疏雨过南屏。

太姥山乃闽东之名岳，峙于福鼎东海之滨，世号海上仙都，与武夷、雁荡鼎峙而三，今列国家五A级旅游景区。旧名才山，传尧有老母植兰于此，羽化登仙，因称太母；汉武定天下名山，改母为姥，名遂定焉。

其胜以花岗岩峰林为骨，以海雾云涛为衣，以幽洞曲径为脉，以古寺茶香为魂。峰多奇状，石多异姿，洞多幽深，路多回环。朝则云气初生，群峰若浮；暮则海色苍茫，万壑含晖。峰、石、洞、湖、寺、海相映，故游者常谓：一山兼众美，半日得仙缘。

自古仙踪梵迹相踵，容成炼丹，林嵩作记，朱子尝隐璇玑注经。寺塔遗构、摩崖题刻，历千百年而存。山兼山海大观，揽川岛之秀，洵东南灵境，海内之奇观也。

太姥山，远观峰峦如浪，石影如帆。自山门入，先见夫妻峰。两石相依，一高一低，若故人久别，又若伴侣相守。太姥之石，最耐寻味：远望为峰，近观成像；移步换形，神情各异。故曰“太姥无俗石，个个似神工”，信非虚语。

太姥之心

天然的石头形似心藏，藤蔓缠绕，树根抱石，生生不息。

曝龙潭

涌翠亭

循迎仙栈道而上，山风清润，草木含香。迎仙台旁，奇石错落，或如仙人对弈，或如海客听潮。再折而西，奇岩罗列，若仙人锯板，若金龟爬壁，若金猫捕鼠，若玉猴照镜…。千态万姿，莫可名状。

石本无言，因人意而得神情；山本寂静，因游踪而生意趣。

游至一线天。两壁巨石相逼，中留狭隙，天光自顶斜落，细若银线。据说“行者须侧身收腹，贴壁徐进。石壁冰凉，苔痕湿润，光线幽微，尘嚣尽隔。及出，豁然开朗，恍若别入一境〞。因游者众，排队进需两小时，故从山顶绕行，只观外貌，未入其境。

太姥之洞，尤称奇绝。葫芦、将军、通天、七星诸洞，或曲折幽深，或低窄逼仄，或洞中有洞，或顶隙透光。有时漆黑如夜，须照明而行；有时天光一线，自石罅垂落；有时洞厅豁然，古藤垂挂，杂花生树，竟似石腹中藏春。行其内者，常觉山非实心，自有呼吸与秘密。

因体力不足，未登覆鼎峰。但信“此为太姥绝顶，登之则群峰如浪，云海如涛，东海铺银，岛屿星列。晴则万里在目，雾则山海苍茫〞。至此方悟“海上仙都”之名不虚：山不远离人间，而以云雾、奇石、远海，引人胸襟开阔。

前行即至一片瓦。巨岩斜覆峰间，如天然石瓦，下护古寺。寺旁有鸿雪洞、丹井诸迹，相传太姥娘娘曾修道、植茶、济人于此。风过岩隙，茶香微动。太姥山为福鼎白茶之源，石守其山，茶生其香，千年传说，遂与一盏清茶相续。小坐其间，望悬空铜殿悬于峭壁，看金光熠熠生辉，听钟声隐隐出林，便觉山中日月，远胜尘寰。

山中有寺，名国兴，唐乾符间敕建，今遗址尚存有石柱，寺前楞伽宝塔兀立，可想见唐宋之际三十六寺星罗、钟磬相闻之盛。石缝间有老茶树虬然挺立，据称此即“绿雪芽”，该不是太姥娘娘手植之遗裔吧。陆羽《茶经》所引“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正指此山耳。

再下行有香山寺

至九鲤湖，山势忽转温柔。湖水澄碧，嵌于群峰之间，若美玉为山风所拭。沿仙桥栈道而行，峰影倒浸水中。九鲤朝天峰昂然欲跃，如神鲤自岩浪腾空。山色如洗，明暗相激，宛如一幅水印木刻悬于天地之间。思之若逢新雨，瀑布自岩间垂落，自当水声清越，山色愈空灵。

九鲤湖中，碧水澄泓，锦鳞与灵龟共嬉。锦鲤文采斑斓，或唼藻逐萍，尾曳轻绡，若流霞之泛泛；或倏忽而逝，影没青荇，似碎锦之沉渊。灵龟玄甲绿毛，蹑足潜行，划波拨浪，动如浮槎之缓。偶与鲤争食，细嚼微吞，神态翛然。

二者同湖而异趣：鲤也翩翩，如游侠少年，纵浪于烟波；龟也徐徐，如遁世老叟，闲游于岸畔。鲤至而龟不惊，龟行而鲤不避，一湖之内，动静相参，各全其天。

时有游人凭栏投食而观，鱼来不惧，龟去不忙，悠然自得，与人相忘。故感叹：观鱼之乐，知濠梁之趣；察龟之静，悟养生之机。一湖之中，鱼龟异道而同游，动静殊途而共适，岂非天地至和之象乎？

循岩壁栈道而行，道倚危崖，栏临深壑，下视则石骨嶙峋，草木悬生；远望则海气浮空，群峰出没。风自东海来，拂衣生凉；岚雾脚下过，移影如流。行其上者，身若悬于半空，心亦随景而远。一步一顾，皆成画图；一息一停，俱入清境。始知太姥之奇，不独在峰石洞壑，亦在此临崖临海、亦险亦旷之间。

嗟乎！天地之化，钟灵于此一山。使其生于中州，当与嵩华争峻；使其近于通都，当与匡庐并称。而偏处海隅，不获显名于中原士大夫之口，惟赖方外之民、遁世之客，偶一至焉。然正以其僻且远，故能守其幽、全其真，不为斧斤所伐，不为车马所扰。此山之所以为山，亦犹人之有隐者，不与世争，而自有千古。

下山回望：其峰险，令人敬畏；其石奇，引人遐想；其洞幽，使人探之不尽；其雾幻，使万物多几分仙气。一日所历，非止山海之观，亦如与古老传说相遇：石上有人间情态，洞中有天地幽深，湖上藏清梦，峰顶接远海。太姥之美，正在于有山之筋骨，亦有海之胸怀；有岩石之冷峻，亦有茶香钟声之温存。赖《美篇》而记之，以俟他日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