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不论是否读过圣经的旷野叙事,是否读过爱默生、梭罗与约翰·缪尔的荒野哲学,在旅行中让我们沉默冥想的风景,大多是我们下意识肃然起敬的旷野。</p><p class="ql-block">当我们觉察自己面对苍凉旷野的感受,会发现自己的体验,比缪尔更加冷峻,更加贴近圣经旷野传统最初的面貌。</p><p class="ql-block">只是要习惯顺着感受找体验,在看得见中对着不一样的风景自问自答,在看不见里寻找不一样的底蕴自说自话。</p><p class="ql-block">缪尔在黄石的荒野之中,遇见的是充满温情的神性,自然万物如同造物主的馈赠,处处流露善意。</p> <p class="ql-block">而我所看见的美国西部荒漠、冰川荒原,是宏大、沉默、冷漠的存在。这片土地,不因人类的到来而欢喜,不因人类的离去而落寞,也不会因为人的苦难而动容。它是一个完全的"他者",高高在上,独立于人的喜怒哀乐之外。它不迎合人的审美,不满足人的情绪,不提供世俗意义上的慰藉。</p><p class="ql-block">我们并不寄望于来世的救赎,而是在现世的旷野,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去直面天地的真相。</p><p class="ql-block">旷野的时间,不是钟表上的分分秒秒,而是地质的时间:岩石历经千万年风化,冰川缓缓移动,荒漠的地貌亘古不变。我们的肉身,只是这漫长时间里极其短暂的一瞬。</p> <p class="ql-block">海德格尔提出了"向死而生"的命题。人终有一死,死亡不是遥远的未来事件,而是时时刻刻内嵌在我们肉身之中的可能性。</p><p class="ql-block">时时可死,步步求生是人之为人的共通的客观状态。</p><p class="ql-block">平日里的生活,我们常常把死亡搁置在远方,忙于功名、应酬、琐事,刻意回避肉身的有限性。就像我们日常久坐,会忽略关节的酸胀、身体的疲惫,以为生命可以无限延续。</p><p class="ql-block">当我们站在苍凉旷野,眺望地平线之外无尽的远方,肉身的感受会格外真切:风吹在皮肤上,脚下的大地坚硬冰冷,呼吸之间,能清晰感知自己是一个会衰老、会消亡的有限个体。旷野不提醒我们来世,它直接把"有限"摆在肉身面前。</p> <p class="ql-block">在城市公园,看花草,会赞叹它的美丽,很少去想它的枯荣;可在西部荒漠,枯木横卧在戈壁,风化的骸骨裸露在地表,你一眼就能看见消亡本身。树木会枯死,岩石会崩解,冰川会消融,世间一切都有尽头。</p><p class="ql-block">在城市里看一栋老建筑,人们会赞叹它的历史感,却很少真正意识到:建造它的人早已不在,居住过的人一代代更替,砖石比人的寿命长得多。</p><p class="ql-block">而在旷野,这种对比更加赤裸——你脚下的岩层可能有上亿年,而你只有几十年。这种时间的落差,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释,身体直接就能感受到。</p> <p class="ql-block">人间的风景,大多建立在人的尺度之上。古镇古街、园林胜景,处处烙印着人的巧思与人的情感。建筑首先是权力的象征,其次才是美的表达。</p><p class="ql-block">我们游览这些地方,是在阅读人类的故事。可是苍凉的旷野,遵从的是天地的尺度、永恒的尺度。</p><p class="ql-block">我并不向往一望无际的平坦,我迷恋的是视线抵达地平线,地平线之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未知。正是这种有限与无限的对照,让人瞬间感知自身的渺小。</p> <p class="ql-block">圣经的旷野,是试炼之地,神并不许诺舒适,只许诺真实。缪尔的荒野,是温柔的圣殿;而我所体验的旷野,恰恰回归了这份原始的底色:永恒从不取悦世人,真实也未必温柔。</p><p class="ql-block">天地无言,却包罗万象;荒野寂静,却神性遍在。我来到这里,不是为寻求治愈,不是为逃避现实,而是借着肉身的真切感知,直面自身的有限,获得清醒的安顿。</p><p class="ql-block">世间的人文景致,留给我们的是人的记忆;而苍凉旷野留给我们的,是对永恒的敬畏。目极远山,虚空无尽,在这片寂静的大地之上,我远离人潮,看见真实的世界,也看见真实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