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相见(故事六)

郑州长弓

<p class="ql-block"> 黄泉相见(故事六)</p><p class="ql-block"> 尾声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新郑的春来得浩荡。武姜鬓边的竹簪换了新的,是寤生用初春的新竹刻的,簪头雕了朵半开的桃花,沾着晨露时,像极了她年轻时鬓边常簪的真花。</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廊下看着内侍晾晒新收的蚕丝,白花花的丝线在竹竿上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拂过她的手背。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宫人们的孩子在放风筝,纸鸢飞得很高,尾巴扫过宫墙的琉璃瓦,惊起几只栖息的鸽子。</p><p class="ql-block"> “夫人,君上在太庙祭祀回来了。”侍女笑着禀报,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蜜水。</p><p class="ql-block"> 武姜接过蜜水,见寤生穿着祭服走过来,玄色的衣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却在走近时,袖口沾着的草屑暴露了他刚从城郊田埂回来的踪迹。“又去看那片新耕的地了?”她嗔怪着递过蜜水,“祭祀完不回书房,倒先往泥地里钻。”</p><p class="ql-block"> 寤生接过蜜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模样还带着几分少年气:“那片地今年要试种新稻,得亲自盯着才放心。母亲你看,”他从袖中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颗饱满的稻种,“颍考叔从陈国换来的,说是能增产五成。”</p><p class="ql-block"> 武姜捏起颗稻种,指尖捻着那层薄薄的壳:“你们这些男人,心里总装着家国天下,倒把自个儿的身子忘了。”话虽如此,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昨夜还听见他在书房和农官讨论到深夜,竹简翻动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竟比任何安眠曲都让她踏实。</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颍考叔提着个竹篮进来,里面装着些沾着泥土的春笋。“老夫人,君上,颍谷的春笋冒头了,给厨房添个菜。”他笑着把篮子递给侍女,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我那老母亲说,让夫人有空再去颍谷坐坐,她新酿了桃花酒。”</p><p class="ql-block"> “这就惦记着我的酒量了?”武姜笑起来,竹簪在鬓间轻轻晃动,“过几日吧,等寤生把新稻种下去,我陪你母亲搓几局棋。”</p><p class="ql-block"> 寤生看着母亲眼角的笑纹,忽然想起那年在隧道里,她握着他的手时,掌心的颤抖。那时的隔阂像层坚冰,他以为要用一生去融化,却没承想,不过是几盏共饮的梨酒,几针歪斜的线脚,几句灯下的家常,就把冰化成了绕指柔。</p><p class="ql-block"> 入夏时,新稻长势正好。武姜跟着寤生去田埂上查看,赤着脚踩在软泥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倒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下田的光景。寤生在一旁扶着她,怕她摔着,却被她拍开手:“我年轻时候,比你能跑。”</p><p class="ql-block"> 田埂边的孩童们在追蝴蝶,笑声惊起了稻叶上的蜻蜓。有个扎总角的孩子举着支刚摘的野菊跑过来,往武姜鬓边一插:“奶奶戴花好看。”</p><p class="ql-block"> “看母亲像朵老菊花。”寤生故意逗她,见她要打,连忙躲开,笑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秋分时,新稻丰收。新郑城的百姓在市集上摆起长宴,蒸好的新米饭冒着热气,混着桂花酒的香气,飘满了半条街。武姜坐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百姓举杯欢呼,忽然对身边的寤生说:“你父亲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 寤生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他一定看得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善待你母亲”,那时他心里还有怨,如今才懂,所谓善待,从来不是隐忍退让,而是把彼此放进心里最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冬雪落时,武姜的身体渐渐沉了。寤生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朝会,守在她的寝殿里,给她读《诗经》里的句子,读累了就握着她的手,听她讲他小时候的趣事——他摔断腿时哭闹的模样,偷摘邻居家梅子被追打的糗事,还有第一次给她刻木簪时,被刀划破手指的傻样。</p><p class="ql-block"> “那支断簪……”武姜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棉絮,“你还收着吗?”</p><p class="ql-block"> “收着,在锦盒里呢。”寤生凑近她耳边,“等母亲好了,我把断簪粘起来,和新簪一起给您簪上。”</p><p class="ql-block"> 武姜笑了笑,眼角滑下滴泪,落在枕巾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不用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有这支桃花簪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握着他的手也松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像在为这对终于相守的母子,铺一条洁白的路。</p><p class="ql-block"> 武姜下葬那天,寤生在她棺木里放了两支簪子——一支是当年那支断成两截的竹簪,用金箔仔细粘好了;另一支是他新刻的,簪头雕着两只依偎的鸟儿,翅膀交叠着,像在共赴一个温暖的梦。</p><p class="ql-block"> 颍考叔站在墓前,看着君上把最后一抔土撒下去,鬓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竟比墓前的松柏还要孤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大殿里攥着酒爵的年轻人,眼里的冰冷像深冬的寒潭,而如今,潭水早已化成了绕着田埂的溪流,温润得能养出满仓的新稻。</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许多年,新郑城换了新的国君,而武姜与郑庄公的故事,却在市井间流传开来。有人说,城颍与新郑之间的地下,至今还有条潮湿的隧道,隧道深处的泉眼里,能听见母子俩说话的声音;也有人说,颍谷的梨树下,埋着两支竹簪,春天的时候,簪头会开出比桃花还艳的花。</p><p class="ql-block"> 只有守墓的老卒知道,每年清明,都会有个穿着素衣的身影,带着一篮新摘的山梨,坐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新稻的收成,宫墙的修缮,甚至是哪个孩童又在田埂上追蝴蝶了。说累了,就把梨放在墓前,自己握着支磨得发亮的竹簪,静静地坐一下午,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极了当年隧道里,那两束交叠的光。</p><p class="ql-block"> 黄泉本是幽冥路,却因人心的牵挂,成了连通亲情的桥。有些誓言,原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有些隔阂,终会被岁月里的温暖,磨成绕指的温柔。就像那支竹簪,刻过怨,也刻过爱,最终在时光里,映出了最绵长的流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