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语出《左传·鲁宣公十一年》,是楚国的一位大夫叫申叔时的人所讲的一则乡野传说里的话,用来劝谏楚庄王不要行灭亡陈国的不义之举。最终楚庄王接纳了申叔时的意见,撤销了原来的想法,保留了陈国。 事情还得从陈国说起。<div> 公元前一零四六年,周武王通过牧野之战打败商纣王帝辛,结束了殷商统治,建立了周朝。为了表现对前代王族后裔尊崇,周武王将帝舜的后代胡公妫满分封于陈国,作为“三恪”之一专奉舜帝之祀。陈国都宛丘(河南周口市淮阳区),侯爵,始封君为胡公满或者称妫满,又周武王长女太姬为妫满元妃,因此陈国一开国就得到了周的恩宠。西周时期周王室还能掌控天下,陈国凭借着开国的良好势头,加上优越的自然和地理环境,在连续出现几代比较贤明的国君后,国家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了该时期的比较大的十二诸侯国之一。然而,到了东周时期,周王室成为了有名无实的天下共主,陈国也大受影响,国势逐渐衰弱下去。春秋中晚期,晋楚南北两个大国交相争霸,使得处在两国之间的中原诸侯国风雨飘摇,随时都有灭国的危险,陈国也不能独善其身。陈灵公时代,出现了在春秋史上非常有名的一位女人——夏姬。她是郑穆公的女儿(郑国名臣子产的姑姑),陈国公室成员大夫夏御叔(妫姓)的妻子,夏徵舒的母亲(也有说不是夏御叔的妻子,而是夏徵舒的妻子的说法)。据载她的长相艳丽而妖冶,有拿捏男人的本领,野史中说她会“驻颜术”,能够使自己即使上了岁数亦如少女一样。夏御叔死后,守寡的她同时与陈国国君陈灵公,陈国的大夫孔宁、仪行父交往。有一次,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一起来到了夏姬的家中,三男一女饮酒作乐,其间灵公还与两位大夫互相开玩笑说夏徵舒是对方的儿子。夏徵舒气不过,用箭射死了陈灵公,孔宁、仪行父吓得逃到了楚国。《史记·陈杞世家》中记载,夏徵舒射杀了陈灵公后自己做了国君。《左传》中没有此种说法,但是《左传·宣公十一年》中确实有陈灵公被杀后,他的太子午(后来的陈成公)出逃到了晋国的记载。</div> 再说楚国。<div> 楚国与晋国争霸成为了春秋中晚期的主基调,他们之间的争霸并不是以双方直接开战为主,而是以争夺两者之间地域的中原诸侯国归附为主。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君主。他在为如何扩大地盘与增加楚国的影响力而着急,此时逃到楚国的孔宁和仪行父向他报告了夏徵舒弑君情况,当然他们俩隐瞒与夏姬通之事。虽然陈国已经将楚国视为盟主国,但他知道这些诸侯国都属于“墙头草,哪边风硬哪边倒”,他们在晋楚之间始终首鼠两端。现在他想彻底打服或占有陈国,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出兵讨伐。瞌睡时就有人送枕头,陈国的这次内乱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即平定陈国的内乱是盟主的责任。夏徵舒弑君后第二年,鲁宣公十一年,即公元前 598 年楚庄王带领诸侯国讨伐陈国,扬言只讨伐子西氏(指夏徵舒)而不涉及陈国的其他人。果然,楚庄王这一招很好使,顺利地攻入了陈国,车裂了夏徵舒。楚庄王这时才露出了吞并陈国的獠牙,他告诉他的大臣们他要把陈国设置成楚国的一个县(县制也是楚国发明的),大臣们全体赞同,一个个无不逞阿谀奉承之能事。恰恰在此时,出使齐国的申叔时回来了,他向庄王报告完出使情况后一言不发退了出来。楚庄王感觉到很奇怪,派人责备申叔时为何不祝贺他灭了陈国。</div><div> 申叔时对楚庄王说了以下的一段话:<br> “夏徵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br> 申叔时的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夏徵舒杀了他的国君,这是弑君的大罪,国君讨伐并杀死了他,这是心怀大义的义举。但是也有人这样说:“牵着牛踩坏了你的田里庄稼,然后你把人家的牛给夺了过来。”牵着牛踩坏庄稼确实有罪,然而夺了牛,处罚就太重了。诸侯们这次能跟从国君,说的是讨伐有罪之人。现在却把陈国当作楚国的一个县,这就是贪图陈国的土地财富了。因为正义讨伐来召集诸侯前来,却以贪婪作为结果,这样恐怕不可以吧!<br> 当然了,楚庄王还是能够明白事理的,否则他也不能取得霸主的成就。楚庄王听从了申叔时的建议,从晋国将逃亡的太子午召回立为陈国国君(陈成公),恢复了陈国。就连孔子读到这段历史时都赞叹说:“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div> 申叔时所引用的“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这一乡间俚语不是很难理解,关键是在“蹊”字上。比较《史记·陈杞世家》中“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司马迁不仅将“蹊”字翻译成“径”字,同时他也将主语“田主”明确了下来。释“蹊”字义多以“踩踏、践踏”解,比较“蹊”和“径”不难看出,“蹊”字不仅有“踩踏、践踏”这一动作,还应该有踩踏的结果,就是成为了一条小道,即踩坏了田里的庄稼,《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蹊”字就有这一含义。申叔时用这样的话来劝谏楚庄王,有着当时的特定语境:<br> 1、夏徵舒弑君罪大恶极被楚庄王诛杀罪有应得,陈灵公行不道德之事被夏徵舒射杀也是事出有因。而陈国以及陈国的民众何罪之有,楚庄王因此要亡人之国,表面上是罪轻罚重的问题,内里却揭示了他本性贪婪。<br> 2、申叔时并不是想标新立异,不惧触怒国君的危险而出言劝谏来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因为他摸透了楚庄王的个性,想要做一位有作为的明君,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遏制自己的贪婪,聪明智慧的申叔时才敢出言相劝,否则难免有性命之虞。比如陈国大夫洩冶就是这样的人。陈灵公带领着大夫孔宁、仪行父三个人与夏姬通,并私藏了夏姬的内衣拿到朝堂上显摆。洩冶看不下去了,就劝谏陈灵公不要这样做。陈灵公将洩冶的话告诉了孔宁和仪行父,他们俩就想杀了洩冶,而陈灵公竟然默许了。结果洩冶被孔宁和仪行父杀死了。孔子用“民之多辟,无自立辟”评价洩冶的被杀,也就是“邦无道,危行孙言”,用今天的话来说:世道混乱时保持自己的行为正直,但是说话要谨慎。<br> 3、存亡继绝是春秋时周礼的重要原则,霸主就是维护这一礼制的。使陈国保存下来,则是正义之举;灭亡陈国,则是非正义之举。楚庄王保存了陈国,表面上看是申叔时劝谏的功劳,实际上是楚庄王怕各个诸侯国悠悠之口的非议,诸侯国一旦与楚国离心离德,霸主的梦想也将随之破灭。楚庄王考虑到了这一点,听到申叔时的劝谏马上表示:“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面对着除申叔时外所有的大臣的赞誉,他没有迷失心智,态度转变之快令人佩服。<br> 与古语境比较,今人若用此语则轻松地很多,起码说话或者写文章没有了性命之忧。适用今天语境范围如下:<br> 1、国际上可用在“霸权主义”与“强权政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或者有点小错就动用武力,致使人家国家混乱、民不聊生。有的国家没少干这样的事,因此强国不可信。这与有些国家不相信中国一样,中国也不要相信什么强国。强国都想着要做“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的事。<br> 2、职场上可用在“小错重罚”上。职场上如果有谁遇到苛刻或者心胸狭窄的管事,则是极易发生“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的事。<br> 3、执法执纪上可用在“罪轻罚重”上。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是执法执纪的初心。如果不时刻牢记这一原则,易发生“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的事。<br> 4、阴险狡诈的人上可用在“罚重于罪、借机牟利”上。这样的人善于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招揽政绩,恰恰暴露了乘机吞占、晋升等贪婪之心。“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的事必定会发生。 申叔时的几句话让一个国家免遭灭亡之祸,可谓语言的力量非常大。从此“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就流传了下来,在卷轶浩繁的语言中占得了一席之地。如今它被凝练为“蹊田夺牛”收录在《成语词典》中。比喻本是犯了小过错却处罚很重、本来是轻罪却加重了判罚。但是成语“蹊田夺牛”与“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比起来后者好像用得更顺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