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抛掷</p><p class="ql-block"> 十月三十日深夜,城中村的水汽带着鱼腥味,从没有关紧的窗缝里漏进来。</p><p class="ql-block"> 出租屋只有十二平方米。灯泡悬在屋顶正中,灯丝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房东半个月前贴在门上的催缴单,水电气加上房租,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块;另一张是陈建国下午用废纸撕下来写给她的地址,字迹粗斜,带着机油的脏斑,上面写着他在城郊老家的村名。</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坐在靠背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沉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她四十岁了。下岗三个月,上周连水产市场剥虾的零工也没得做。市场里的赵老板嫌她手慢,当着几个后生面把脸一沉:</p><p class="ql-block"> "小兰,这活儿不是救济饭,你看看别人一天剥多少,你剥多少?”但今天傍晚,赵老板却在卷闸门半拉下来的时候叫住了她。</p><p class="ql-block"> 赵老板坐在老板椅上,两只手掌又肥又粗,掌缝里夹着软中华。他没看王小兰,只是用下巴点点桌上那沓刚抽出来的现钞。</p><p class="ql-block"> “冷库缺个管账的,活不重,也不用你抬箱子。一月开四千。晚上来帮我看库,住也有地方。”</p><p class="ql-block"> 烟雾飘过来,熏得王小兰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 她没伸手。</p><p class="ql-block"> 赵老板也没逼她,只是用打火机在桌上敲了敲。“嗒。”“嗒。”</p><p class="ql-block"> 走出来时,夜气正凉。</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靠在那辆破旧的蓝色面包车旁等她,手里捂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见她出来,陈建国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p><p class="ql-block"> 热气在两人中间升起来。 "小兰,这城里混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手上有股洗不掉的机油味。“跟我回老家吧。屋子虽然破,但种两亩地,饿不死人。”</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接过红薯。皮有些焦,烫得她手指一颤。</p><p class="ql-block"> 她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的眼里有笨拙的诚意,可他那辆面包车连年检的钱都扣不出来,上个月借她买药的三百块,至今也没还。</p><p class="ql-block"> 红薯的热气慢慢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红薯,又抬头看了看那辆旧面包车。</p><p class="ql-block"> 有些东西,说起来很轻。落在身上,却很重。</p><p class="ql-block"> 深夜一点。王小兰站起来,拉开拉链,从那包旧棉衣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p><p class="ql-block">袋子里装着一枚硬币。</p><p class="ql-block"> 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她把硬币放在台灯下。灯光照着那凸起的图案。</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去分什么“字”或者“花”,而是从针线盒里拈出一根粗针,在硬币一面的边缘轻轻划了一道极浅的痕。</p><p class="ql-block"> 划痕的那一面,她在心里叫它“去”。</p><p class="ql-block"> 没有划痕的那一面,她叫它“留”。</p><p class="ql-block"> 至于“去”究竟代表跟着陈建国走,还是去赵老板的冷库;“留”究竟意味着留下来,还是继续熬下去——她自己也说不清。</p><p class="ql-block"> 她甚至不想把它们分得太清楚。</p><p class="ql-block"> 只要有个方向就行。哪怕是虚妄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手心出了汗。湿冷湿冷的。她把硬币按在右手拇指上。</p><p class="ql-block"> 屋里极安静。只有隔壁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嗒。”“嗒。”和赵老板打火机敲击桌面的声音,竟像是重合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闭上眼睛。拇指用力顶起。</p><p class="ql-block"> “叮——”</p><p class="ql-block"> 金属划过空气,发出短暂而清脆的鸣响。</p><p class="ql-block"> 硬币划出一道不高的弧线,撞在天花板的虚影上,随后坠落。</p><p class="ql-block"> “啪。”它掉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开始旋转。</p><p class="ql-block"> 咕噜噜。咕噜噜。那声音在狭小、潮湿、充满鱼腥味和烤红薯余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 硬币在离她脚尖两尺远的地面上剧烈晃动。转速越来越慢。最后,它平平地贴在了灰色的水泥地面上。</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而佝偻的人形。</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站在原地。她没有弯腰。没有走过去看。甚至没有把眼睛落在那枚硬币的正反面上。</p><p class="ql-block"> 她只是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窗帘被夜风吹得鼓了一下。远处,水产市场冷库的电机轰鸣声低低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深处缓缓运转。</p><p class="ql-block"> 硬币躺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冰冷。沉默。</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没有碰它。</p><p class="ql-block"> 很久以后,她才关掉了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章:奇道</p><p class="ql-block"> 水产市场冷库里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p><p class="ql-block"> 冷气不是顺着皮肤渗进来的,是像细小的钢针,顺着呼吸直接扎进肺里。</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穿着一件厚重的蓝布棉大衣,腰上系着麻绳。她手里握着一本塑料封皮的账簿,坐在冷库铁门旁的小方桌前。</p><p class="ql-block"> 桌面结了一层薄冰。手掌按上去,过一会儿就会粘住。</p><p class="ql-block"> 她已经在这里干了半个月。</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问她那天深夜到底有没有捡起地上的硬币,也没有人关心她是怎么做出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赵老板把冷库钥匙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小兰,眼亮一点,手干净一点。”</p><p class="ql-block">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记账。</p><p class="ql-block"> 哪一家运进多少箱冻带鱼,哪一家拉走多少件黄花鱼,她用圆珠笔顺着一行行数字划下去。</p><p class="ql-block">一个个黑勾。一个个数字。</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她会盯着那些数字看很久。</p><p class="ql-block"> 四千。那是她一个月的工资。也是她留在这里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但有些勾,不是用笔划的。</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五点,王小兰站在冷库门口的风口里。</p><p class="ql-block"> 掏早饭钱之前,她的手总会先伸进棉大衣口袋深处。摸到那枚硬币。冰凉。光滑。</p><p class="ql-block">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p><p class="ql-block"> 拇指顶起。 "叮。”硬币在口袋的布缝里翻了个身。如果是“去”,她就买一个两块钱的素包子。</p><p class="ql-block">如果是“留”,她就干咽两口冷水。</p><p class="ql-block"> 买菜的时候,拣哪一堆菠菜。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多加一勺辣椒。出冷库时先迈左脚还是右脚。</p><p class="ql-block">甚至赵老板走过来,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久一点,她究竟该低头,还是抬头。她都会在口袋里轻轻抛一下。</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一天要抛几十次。硬币替她切断了所有犹豫。或者说,替她省去了活着所需要消耗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截被水泡透的木头。水往哪里流,她就往哪里漂。</p><p class="ql-block"> 这天下午四点,冷库门外传来一阵破旧发动机剧烈的喘息声。</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抬起头。那是陈建国的车。蓝色的漆皮掉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赭红色的锈迹。</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搬着两箱冻虾。</p><p class="ql-block"> 他看见了坐在冷库门口的王小兰。两人隔着不到十米。</p><p class="ql-block"> 冷库里喷出的白雾在他们中间缓缓升起,像一层解不开的霜。</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把箱子重重卸在地上。他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朝她走过来。靴子上粘着鱼内脏和冰渣。</p><p class="ql-block">“小兰。”他的声音干哑。“你真在这儿干了。”</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低头看账本。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嗯。”</p><p class="ql-block"> “他给你多少?”</p><p class="ql-block"> “四千。”</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站着没动。他身上的机油味混着水产市场的腥臭,形成一种沉重而贫瘠的气息。</p><p class="ql-block">他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棉大衣,又看了看她面前的小方桌。</p><p class="ql-block"> "跟我走吧。”他往前迈了一步。 "钱的事,我想办法。”停了一下。 "我老家房子虽然旧,但顶上不漏雨。”</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拇指按着那枚硬币。去。还是留?她没有抛。手心里全是冷汗。</p><p class="ql-block">硬币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甚至不敢去翻动它。</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见她不说话,伸手想拉她的胳膊。王小兰像被刺了一下,猛地退后一步。小腿撞在桌沿上。</p><p class="ql-block">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王小兰。眼里的那点热气一点点散掉。最后,只剩下一片灰。</p><p class="ql-block">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行。”他说。 "你保重。”然后转身。发动机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刺鼻的汽油味很快被冷风吹散。那辆蓝色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市场大门。</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她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p><p class="ql-block"> 硬币被汗水浸得冰凉。上面粘着几根棉大衣的细绒毛。</p><p class="ql-block"> 她看了很久。没有抛。</p><p class="ql-block"> 深夜十一点。水产市场彻底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冷库的大电机在头顶低沉地轰鸣,声音顺着墙壁传下来,脚底的水泥地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坐在小方桌前。她用冷水洗了洗手。然后把硬币放在台灯下面。</p><p class="ql-block"> 半个月里,它被她摸过无数次。</p><p class="ql-block"> 那道用粗针划出的浅痕,已经变得模糊。</p><p class="ql-block"> 她从账本夹层里取出一块旧布,一点一点擦掉硬币上的鱼腥味和油脂。</p><p class="ql-block"> 金属慢慢露出冷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她拿起放大镜。这是赵老板留给她核对发票细字用的。</p><p class="ql-block"> 镜片贴近硬币。凸起的纹路被放大,变形。</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的呼吸慢慢停了下来。硬币最下沿,有几个极小的数字。起初她以为是污垢。</p><p class="ql-block">她又擦了一遍。数字渐渐清楚。1994。她的手指停住了。放大镜悬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1994。那一年,她十岁。也是那一年,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母亲收拾了一个小布包。</p><p class="ql-block">母亲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是临走前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 "小兰,去买包盐。”然后关门。再也没有回来。这些年,王小兰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晚上。</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场雨究竟是不是真的下过。</p><p class="ql-block"> 可现在,那四个数字就在眼前。冷白的灯光下,清清楚楚。1994。</p><p class="ql-block"> 冷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像一块冰从高处裂开。声音沿着空旷的库房传出去。</p><p class="ql-block">一声。又一声。</p><p class="ql-block"> 王小兰没有动。她死死盯着那四个数字。</p><p class="ql-block">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冰冷的金属。</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关门时的声音。很轻。“咔哒。”</p><p class="ql-block"> 就像现在。冷库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