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听雨

护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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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护花使者

到苏州那天正下着雨，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觉得讨厌，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从火车站出来坐上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我要去拙政园，笑了一下说雨天逛园子倒是会挑时候。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讲，他说雨天园子里人少清静，再说苏州的园子本来就是看雨的，没雨那还叫江南。这话说得有道理江南的春天，本来就是泡在雨里的杜牧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韦应物说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张志和说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古往今来那些写江南春天的好句子，哪一句离得开雨到了拙政园门口雨还在下，我收了伞在售票处买了一张票从大门进去，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一方天井。

几竿翠竹几块湖石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的打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墙是白的瓦是黑的竹是绿的被雨一洗，颜色都鲜亮了几分穿过天井往左一拐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拙政园的中园了站在远香堂前往北望去。

整个园子尽收眼底一大片水面铺在眼前，灰蒙蒙的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在水面上绣花水是绿的，但不是那种透亮的绿而是沉沉的幽幽的绿，像是泡了千年的老茶远处的亭台楼阁。

都笼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地洇开远香堂是拙政园的主体建筑，坐南朝北正对着园中的大池堂是敞厅式的，四面都是落地长窗夏天的时候把窗子都打开。

荷花的香气从池上飘过来远香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可现在才是春天荷花还没有影子池面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片枯荷褐色的卷着边在雨里瑟瑟地抖着，新叶还没有长出来要等到五月才能看到，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象远香堂的南边是一座黄石假山。

不算高但堆得很自然石头是赭黄色的被雨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一块一块的琥珀假山上长着几棵罗汉松，虬枝盘曲叶子是深绿色的雨水顺着松针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像是松树在流泪站在这里忽然想起文徵明来。

拙政园是明代王献臣造的请的是文徵明做的设计，文徵明是明四家之一诗书画三绝他参与设计的园子，自然是文人的园子不是那种富贵逼人的金碧辉煌的，而是疏朗的自然含蓄的像是他画的那幅拙政园三十一景图。

笔墨简淡意境悠远文徵明在拙政园记里写，这个园子不出郛郭旷若郊野说得真准站在这里，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是在苏州城的中心四周都是高楼大厦，你会觉得自己是在某个山野之间有水有山有树有鸟有风有雨。

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人间的喧嚣沿着池岸往西走，路是用碎石铺的湿漉漉的踩上去沙沙地响路旁的草，被雨洗得碧绿碧绿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是镶了碎钻，偶尔有一株茶花红艳艳的在雨里格外扎眼茶花已经开到尾声了。

有些花瓣落在了地上落在青苔上红配绿说不出的好看，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那座著名的廊桥小飞虹，小飞虹是一座廊桥横跨在池水的一条汊港上，把水面分成了南北两半桥上是廊朱红色的柱子黛色的瓦。

廊的两侧有美人靠可以坐下来休息桥身倒映在水里，红柱绿水的风一吹影子就碎了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条真的彩虹，落在水里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雨水从廊檐上落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是挂了一道水晶帘子透过雨帘往外看。

对面的荷风四面亭朦朦胧胧的像是一个瘦瘦的身影立在水中，亭子是四方的飞檐翘角顶上铺着黑色的瓦，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癯荷风四面亭这个名字也好夏天的时候，四面都是荷花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坐在亭子里。

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可现在亭子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池碧水和雨点打在水面上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了小飞虹再往西走，就看到了香洲香洲是一座石舫就是那种建在岸边的。

看起来像船的建筑物拙政园的这座石舫很有名两层楼，船头伸进水里船身靠在岸上造型很优美站在船头往池中看，整个中园的水面都在眼前远香堂荷风四面亭见山楼倚玉轩，都看得清清楚楚石舫的窗户是圆形的像一轮满月。

透过圆窗往外看外面的景色被框在了圆框里，像是一幅圆形的画这就是造园里说的框景了中国园林的妙处，就在这里它不把所有的景色一下子都推到你面前，而是一层一层的一点一点的给你看让你去发现去品味像读一首诗。

要慢慢地读才能读出味道来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雾，远处的见山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海市蜃楼，随时都会消失似的见山楼是拙政园里最高的建筑，站在楼上可以看见园外的北寺塔这就是借景把不属于园子的景色。

也借进来成为园子的一部分拙政园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光把自己经营得好还会借用外面的东西北寺塔本来在好几里之外，可站在园子里看它就像是园子的一部分和那些亭台楼阁浑然一体，在中园里走了一圈又回到远香堂前雨差不多停了。

天边透出一些亮光来薄薄的淡淡的像是谁在宣纸上，轻轻地染了一笔池水比刚才亮了一些能看到水底的水草，绿茸茸的在水里摇着有几尾锦鲤游了过来红白相间的，在碧绿的水里格外醒目从拙政园出来走了没多远就到了狮子林。

狮子林和拙政园不一样拙政园是疏朗的开阔的，狮子林是幽深的奇险的拙政园让你想坐下来发呆，狮子林让你想钻进去探险一进狮子林最先看到的是那座，著名的假山群这座假山是元代的僧人天如禅师造的据说他为了纪念。

自己的师父中峰禅师在园子里堆了这座假山假山用的是太湖石，那种瘦漏透皱的太湖石千奇百怪的有的像狮子蹲着，有的像狮子卧着有的像狮子在回头有的像狮子在吼叫，所以叫狮子林我沿着石阶钻进假山里里面真是另一个世界。

洞壑盘旋石径曲折有时候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有时候要弯着腰才能钻过去光线忽明忽暗的有些地方很亮，天光从头顶的石缝里漏下来有些地方很暗伸手不见五指，要摸索着往前走石壁是湿的潮潮的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

长满了青苔我走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左转右转上上下下怎么也走不出去有时候明明看见前面有亮光，走过去却是一堵石壁有时候觉得是在往下走，可走了一阵又发现自己上了高处假山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偶尔有水滴落的声音叮咚叮咚的像是有人在弹古琴，据说乾隆皇帝来狮子林的时候也在假山里迷过路，他在这里转了好久最后是被人领出来的出来后他非常高兴，写了真趣两个大字后来就做了一块匾挂在园子里我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在假山里迷路不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反倒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因为你知道这是在园子里不会有危险你只是在和自己玩一个游戏，一个关于空间和方向感的游戏在假山里钻了十几分钟，总算从一个出口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池清水。

池边有一座方亭亭子里有人在休息我走过去，在美人靠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在亭子里看假山，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太湖石层层叠叠的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像是一幅立体的山水画石头上长着一些蕨类和苔藓绿茵茵的。

把灰白色的石头衬得更有生气了有几棵石榴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枝干虬曲叶子嫩绿嫩绿的有已经开了花红艳艳的，在灰色的石头上格外显眼狮子林里也有一方水池，比拙政园的小得多但很精致池中有石舫叫做不系舟。

名字好不系舟不系缆绳的船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池边有一座湖心亭六角形的飞檐翘角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然后慢慢地又合拢来在狮子林里走着，忽然想起苏东坡的句子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这园子里虽然没有燕子但那种绿水人家绕的感觉是有的，水绕着假山绕着亭台绕着石舫绕着回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水，听到水水是这个园子的灵魂从狮子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最后一点金光洒在白墙黛瓦上。

街上的石板路还是湿的亮亮的映着天光有卖梅花糕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有评弹的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我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清新混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梅花糕的甜香。

混着评弹的软糯说不出的舒服这就是江南了，不是那种被写在教科书里的被挂在博物馆里的被供在神坛上的江南，而是活的可感的就在眼前的江南它在下雨的时候是江南，在天晴的时候也是江南它在园林里是江南在街巷里也是江南。

它的雨它的水它的石它的树它的亭台楼阁它的小桥流水，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才构成了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江南，白居易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在苏州只待了一天可我已经开始忆江南了。

忆那些雨那些水那些假山那些亭台那些在雨里变得朦胧，在天晴后变得清晰的江南春色风吹过来还是从前的风，雨落下来还是从前的雨人来人往园子还是那个园子，江南还是那个江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