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足之情(一)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自从打倒了“四人帮”以后,终于驱散云雾见阳光,给父亲平反昭雪带来了希望。他怀着激动与期盼的心情回到了沈阳,马不停蹄地前往沈阳铸造厂以及市委、市政府上访,一次次递交材料,恳请领导给予正式平反,落实相关政策,恢复名誉与待遇。与此同时,姐姐也终于有了安定的环境,她专程将体弱多病的母亲接到了北京,希望能在新的环境中调养身体,开始新生活。这样一来,家里就只剩下了我和三哥相依为命。父母都不在身边了,照顾三哥的生活起居,便无条件地落在了我的肩上。</p><p class="ql-block"> 为了做饭更方便些,我就买来一根电阻丝,又从外面挖来黄土,和了一大块泥,亲手捏成了一个简易的电炉子,晾干后安装上电阻丝,接上电源,一个简易的电炉子就做成了。这个小小的电炉子成了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工具。每天清晨,我在上班前都要把三哥安顿好,吃饭、吃药、穿衣、整理床铺,同时争分夺秒地做早饭。为了节省中午来回奔波的时间,我常常把中午的饭也一并做好。中午午休只有一个小时时间,我必须骑车赶回家,热好饭菜,和三哥一起吃完后,再收拾碗筷、擦桌洗碗,匆匆赶回单位。晚上下班后,我第一时间冲回家,做饭、烧水、伺候三哥吃饭,一刻不得闲。要是轮到上二班,我只能在下午五点左右请假回家一趟,专门给三哥热饭,等他吃完、收拾停当,再返回单位继续上班。时间总是紧巴巴的,为了尽可能减少重复劳动,我每次做饭时都多做一些,把下一顿的也提前准备好,省得临时手忙脚乱。</p><p class="ql-block"> 那阵子我兜里永远揣着个皱巴巴的小记事本,上班的间隙都要在边角空白处划上两笔,记着三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药有没有按时吃……。</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上二班,中午特意包了一锅香喷喷的馄饨,馅儿是白菜猪肉的,前一天我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副食店排队,攥着好不容易买到的二两鲜肉,混着刚从菜地里摘的白菜剁成馅,三哥吃得特别香,连汤都喝得碗底朝天,我也很高兴。吃完后还剩了多半锅,我小心地盖好盖子,打算晚上回来热一热继续吃。可当五点钟我请假回家,满心期待地掀开锅盖,却发现锅里一个馄饨也不见了,只剩下半锅孤零零的清汤,漂着几片葱花。我顿时火冒三丈,又急又气——时间这么紧张,现做根本来不及!我忍不住冲着三哥大声吼了几句,发泄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可他却一脸茫然,毫无反应。没办法,我只好快速炒了个土豆丝,煮了点米饭,勉强应付了一顿。等吃完饭、收拾完,再赶回单位时,已经迟到了很久,还被领导批评了一顿。我在挨训的时候,鼻子酸得直想掉眼泪,可转头想到家里三哥说不定正等着我回去伺候,又把那股子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是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在电炉子上用铁锅蒸了一锅馒头,底下还炖了一锅白菜汤,打算留着第二天早上热着吃。我们住的是老式平房,东屋是卧室,西屋是杂物间兼临时厨房,电炉子就摆在西屋门口。睡前,我像往常一样去西屋检查,确认电炉子已经关闭,灯也关了,才放心回东屋睡觉。可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准备去做早饭,一推开西屋门,屋内通明瓦亮,那不是灯光,而是烧得发烫的炉体映出来的光,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我心头一紧,意识到出事了,立刻冲进去,只见电炉子还在通红地燃烧着,铁锅被烧得发红,锅底裂开了一道缝,汤早已蒸发殆尽,蒸帘上的馒头全都焦黑如炭,像一个个小煤球,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我手忙脚乱地拔掉电源,打开所有窗户通风,腊月的冷风顺着窗户灌进来,刮得我脸生疼,混着屋里的焦糊味,说不出的难受。在简单处理现场后,回到东屋,看到三哥还在呼呼大睡,毫无知觉。我气得冲他大喊大叫,声音都变了调。三哥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不耐烦地嘟囔:“三更半夜的你瞎喊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看着他那副无辜又懵懂的样子,我满肚子的怒火竟无处发泄,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后怕得浑身发冷——如果那晚火势蔓延,电炉子引燃了周围堆着的半捆柴火,整个房子必然在睡梦中化为灰烬,我和三哥都将命丧火海,后果不堪设想。这场惊险的意外让我深刻意识到,我肩上的责任不仅仅是照顾三哥的饮食起居,更是守护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安全。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每到晚上临睡前,无论多累,哪怕是脚沾着地面都能睡着的程度,我都会亲自把电闸拉下来,指尖确认过闸刀卡得严实,彻底切断电源,才敢躺回床上,只为防止三哥半夜无意识地再去触碰电炉子,惹出大祸。</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从西屋飘来,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隔着门一看——三哥正蹲在电炉子前,用饭盒在煮大米饭。那一刻我脑袋“嗡”的一声,心里又急又气。</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家里很穷,每天吃的都是粗糙的苞米面大饼子,黄乎乎、硬邦邦,咽下去都像吃药。偶尔熬点高粱米粥,都得精打细算,不敢做干饭,怕浪费。家里就那么一点点大米,装在一个米袋子里,藏在柜顶的最里面,一直舍不得动,是等父母亲回来时,做顿像样的饭,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一顿。那点大米,不只是细粮,更是一种念想,一种对团圆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我冲着三哥大声喊道:“谁让你做大米饭了?你知不知道这米是留着等爸妈回来吃的!快把炉子关了!”声音里带着颤抖,有愤怒,更有心疼。可三哥像是没听见,依旧蹲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饭盒,嘴里喃喃着:“我想吃大米饭……我想吃……”我再喊,他干脆不理我了,我试图冲进屋去关电炉子,可他竟将屋门从里面闩上了,把我挡在了门外。我推门、拍门,喊他开门,可门纹丝不动,屋里的米香却越来越浓,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p><p class="ql-block"> 我急得在屋外团团转,无计可施。忽然,我猛地想起电闸门装在东屋墙角。我转身跑进东屋,迅速将闸门拉了下来。瞬间,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西屋的电炉子也熄了火。</p><p class="ql-block"> 可是当我再回到西屋时,只见三哥手里捧着饭盒,脸上沾着米粒,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不一会儿,就将半生不熟的大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的样,腮帮子上还沾着没擦掉的饭粒,嘴角沾着点饭汤,心里又酸又涩,想发火,却发不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想吃大米饭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穷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困在其中,连吃一口大米饭都成了奢望。我轻声说:“三哥,下次等爸妈回来,咱们一起吃。”</p><p class="ql-block"> 我除了上班工作外,每天还得伺候三哥,不仅要管他的吃喝拉撒,还得操心他那雷打不动的药事——每个月末我都得把三哥下个月要吃的药仔细包好,裁成整整齐齐的小白纸,一份份叠好,分成早、中、晚三份,码在窗台的小盒里,确保他每天按时按量吃三遍,不敢有丝毫马虎。除此之外,家里的猪也得我喂,猪食要煮、要定时定量,一天三顿,风雨无阻。记得有一次,我把包好的药递到三哥手里,叮嘱他赶紧吃了。他接过药,慢悠悠地走出门去,转了一圈儿才回来,手里却空空如也。我一看情形不对,立马问他:“药吃了么?”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吃了。”我皱着眉,半信半疑:“我不信。”他却像变戏法似的把手一张,笑嘻嘻地说:“你看,没有了吧。”我沉下脸追问:“叫你给扔哪儿了吧?”他依旧摇头:“真没扔,都叫我吃了。”可我怎么也不信,转身就出门去找,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终于在猪圈边上的泥地上发现了那包被撕开的药,药片混在土里,我心疼得不行,赶紧拿铁锹把药和土一起撮起来,想着挑拣一下还能用。可那天正逢寒冬,一进屋,铁锹上的冻土迅速融化,泥水混着药片糊成一团,根本没法再吃了。我气得直跺脚,冲着三哥吼:“你一天净瞎闹腾,这下全浪费了吧?”可骂归骂,药还得吃,我只好把没化完的残雪倒出去,又重新包了一份,亲眼看着他仰着脖子把药咽下去,递上温白水看着他漱了口才作罢。</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刮得院外的老杨树呜呜直响,三哥突然说要出门。我劝他:“外边太冷,风刮得像刀子,别出去了。”可他执意要出去,手都已经搭在了门闩上,我急了,干脆堵在门口不让他过。他见出不去,突然转身抄起一把剪刀,直直地对准我,眼神发狠地说:“你要再不让我出去,我就扎你。”我站在原地,毫不退让,也瞪着他回道:“今天就是不让你出去,我看你敢扎我不?”我们俩僵持了好一会儿,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可最终他还是没动手,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也没能出门。事后我反复琢磨,也许是我管得太严了,事事都由我做主,三哥心里憋屈,才总想用这种方式反抗。果然,没过几天,我下班回家,刚一推门,“哗啦”一声,一脚踩进了门口那个装满水的洗脸盆里,水瞬间灌进鞋里,棉鞋吸了水重得像铅块,裤脚也湿透了,地上更是水花四溅。我狼狈地站在原地,抬头一看,三哥正靠在墙边,嘴角扬着一丝得意的坏笑,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气得我肺都要炸了——这分明是他精心设的“陷阱”,就等我上当,好发泄对我的不满!我当场火冒三丈,冲他大吼大叫,把积压的怨气全撒了出来。可骂完吵完又怎样?屋子还得收拾,地得拖,裤子得洗,鞋得刷,冻得硬邦邦的棉鞋我烤了半宿才烘干,一切还得我来善后。</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恶作剧”还不止一次:有时我一推门,门顶上就“啪”地掉下个笤帚疙瘩,不偏不倚砸在我头上,碎草叶沾得我满头发都是;三哥总能想出各种法子来捉弄我,明着是闹着玩,实则是对我管束的无声抗议。我虽气恼,却也无奈,只能事后发顿火,然后还得继续过日子。那些吵吵嚷嚷、烟火气裹着心酸的日子,就这么伴着电炉子的微光,一天天往前挪着,我和三哥的手足情,也在这拌嘴、生气又互相惦记的日常里,越缠越紧。</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