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史克方老师

木瓜

去年，在家里收拾旧物，打开一包尘封已久的旧书堆，里面翻出一本老式的笔记本，一看就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模样，我已经记不起来这是一本东西，记载了什么内容，笔记本不大，封面棕色，上面印着“敦煌”两字和“仙女飞天”的图案，我好奇地打开一看，惊叹不已，居然是本遗忘了六十多年的笔记本，里面有密密麻麻的题词和留言，笔迹各异，熟悉的名字和面容扑面而来，一下子沉睡多年的记忆翻江倒海涌上心头。

1963年5月，我是无锡市第二中学高三（甲）班的学生，已经通过了高中毕业考试，正在各科老师们的辅导下进行复习，准备参加7月上旬的高考。同时，大家也知道，毕业就是分手，三年的高中同学生活即将结束，那种同学情格外感到珍惜，不知怎么，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都比不上高中毕业时的留恋，也许是年龄长了，情商也高了；也许是二中的校风完全不同于我上过的小学和初中；也许是交往的高中同学、授教的高中老师素质好、水平高，让人难以忘怀。所以，每个同学都精心准备了一本笔记本，要请同班的每一位同学和教过我们的每一位老师题词。我现在找到的就是这样一本尘封了六十多年的笔记本，这也是一段人生轨迹中无比珍贵的档案资料。

笔记本里保存着我们班40多位同学的留言和不少老师的题词，里面最显眼最洒脱的一页题词就是由我们的高三语文老师史克方所写。

记得那天我拿着笔记本，跑到高中部最后一排的语文教研组门口，一看史老师正好坐在办公桌后和别的老师聊天，我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口望着史老师，他看见我，马上微笑着招手，让我进去。他一见我拿着小小的笔记本，就知道了我的来意，问我是不是请他题词，我点点头把本子递给他，他翻了翻，找到空白的两面，然后拿着毛笔，一边蘸着墨水一边沉思，我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看着他，不敢打扰他的思索。不到一分钟，他就提笔一口气在本子上写了首五绝：“前途有知己，天涯欲识君。子之行将远，好山如此青”。下面落款是“六三年五月应国彦仁弟 可风”，可风系史老师的别号。他潇洒地一气呵成，写完后又再端详了一番，然后笑嘻嘻地递回给我。我进老师办公室一向很拘谨，面对房间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浑身都不自在，好不容易熬到史老师写完把本子还我，我红着脸说了声谢谢，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后，再把本子拿出来仔细读了一下史老师的题词，其实当时懵懵懂懂的，根本没有理解史老师这首“五绝”的深意。只是依稀记得读过的有首唐诗里的两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与史老师的题词有点意思相似，但也没有多想，只是对史老师的飘逸洒脱的狂草书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另外对他称呼我为“仁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那么厉害的老教师怎么和我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称兄道弟的，很不习惯。过一会儿脑子里又在转念下面该去找哪位老师继续题词了，那时要找全所有教过我们的老师题词，似乎是在完成一件非要做的任务一样。

现在回忆起来，真的非常非常难为情，当时二中的每一位老师收到学生题词的请求后，都是非常认真地对待，对不同的学生，根据平时的了解写下不同的文字，字里行间充分体现了每位老师的苦心。可我们拿到老师的题词后，看了一眼也没有好好领会，就束之高阁了。

这一丢就是六十多年，直到去年找到本本后才重读老师们的题词，无限感慨涌上心头。多数老师们的题词虽然免不了带上那个时代的特色，有些套话官话，但确实是完全出自真心，都是以勉励学生上进为主，盼望学生今后能有出息有前途。记得当年除史老师给我的题词是当场一气呵成外，其他的老师都是把我的本本接过去，说是要回家好好想想再写，第二天才把本本还我的，说明他们对学生的题词十分重视，晚上花了心血才琢磨写成的。

现在重读史老师1963年给我的题词，他是信手而成创作的一首五言绝句：“前途有知己，天涯欲识君。子之行将远，好山如此青”，我翻来覆去读了又读，对他写的草书里面有几个不敢确认的字，又专门去讨教了张嘉彤和钮伟国两位资深语文老师，才确定了字意。史老师的诗，充分反映了他深厚的的古文功底，他引用了唐代诗人高适的送行名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别董大），巧妙地运用到题词里来鼓励我，希望我报考远方的好大学，不要担心他乡没有朋友，到哪里都会有同道知己。后两句则是相信我定能考上满意的学校，好山青青好前程，正可大有一番作为。

令我惊叹不已的是，1963年的5月份，我们刚刚通过高中毕业考试，还没有填写高考志愿，而我当时是一门心思要考南京或上海的学校，想离无锡家里近点，不愿出远门。可是史老师的题词已经在冥冥中预测了我将去远方上学，尤其是他写的最后一个字，似乎又验证了我几个月后即将去的那所学校，而当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在这一点上，史老师真是我前程的预言大师。

说起来，史克方老师对我在二中的求学中曾经发挥了巨大的影响。我在高一时教我们语文的是一位姓M的老教师，他不喜欢我写的作文，也许与他的性格或喜好有关，所以他对我的作文批分都是60多分，从来没有超过70分的，在班级里算是下游之类的，所以我碰到上作文课也没精打采的，写作文也是敷衍了事。到了高二，换了一位X老师教语文，他倒是挺喜欢我写的作文，他给我的作文分数都在80多分，作为作文能拿到80多分已经算不错了。让我受宠若惊激动万分，他还几次在讲评课上表扬了我写的作文，这一来，极大的鼓励了我写作的积极性，对作文的兴趣大增。没想后来到了高三，史老师来教我们班的语文，史老师知识渊博，广征博引，谈吐风趣，大家都非常喜欢听他讲课，本来有点枯燥的语文课变成了我们每天的向往。不知是不是史老师的性格比较浪漫，还是我写的文章比较对他的胃口，他很欣赏我写的作文，所以我在整个高三年级写的每一篇作文的得分都在90分以上，最高的一次给了我99分，还多次把我的作文当做范文在教室里宣读，有一次还在课上开玩笑说读了我写的作文，搞得他全身的细胞都开始跳起舞来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当时写的作文究竟有什么好，是否值得拿那么高的分数，写过的作文一篇也记不起来了。但史老师的表扬和鼓励无疑更加增强了我写作的自信和兴趣，舞文弄墨也成了一辈子的爱好。

由此我体会到，对学生的作文的评价，其实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完全取决于批改老师的兴趣爱好，即使是对高考作文试卷的评分，一二分之差就能让考生的前途变得天壤之别，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一种不公平，作文不像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同时老师对学生的鼓励和表扬，能激发学生想不到的学习积极性和自信心，带来的是想不到的成绩的提高。后来我也做过十年的老师，我一直记得史老师的教学经验，多表扬少批评，因此我也成为学生心目中比较受欢迎的一位老师。

60多年的风风雨雨坎坷颠簸，工作生活的地点都换了好几次，我的随身之物不知遗失了多少，可偏偏这本留言簿居然跟着我到处奔波迁移，不仅没丢失也没被发现，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也许是上天在冥冥中帮我始终保管着这个本本，不让我失去这样一份珍贵资料，再安排在去年突然现身物归原主，这就是命运之神的眷顾了。

附上另外部分老师的题词：

这是姚树人校长给我的题词。

这是我们高三甲班班主任、教俄语的孙泰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我们高三代数的周永菊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高三立体几何的阮扶九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高三化学的潘承筠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高三物理的胡锡栋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三角的龚锡泉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我们高二语文的肖国兴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我们高二化学的赵敏音老师的题词。

这是我们高一时的班主任、教平面几何的诸兰娴老师的题词。

这是教高一代数的周祥昌老师的题词。

这是我保存的又一张史老师的题词，那是1963年3月，我们高三甲的全班同学到鼋头渚去游玩，在太湖边拍了一张集体照。照片冲印后每人分到一张，我拿到照片后曾与史老师说起我们班在鼋头渚合影的事，他当即问我要照片看，他看了就立即诗兴大发，马上掏出钢笔就在照片的上面题了两句：“同窗共学三年整，全班并作一家春。六三年仲春三月于鼋头渚”，显然这是我们全班49位同学中的一份独家题词。

这是我和同班同学在二中上学期间在校门口的留影，当年二中校门就是这样简陋不起眼，可是那时候的二中可是全无锡教学质量最好的响当当的名校，校内有一大群师德高尚水平极高的老师队伍，还存在着严谨刻苦好学上进的优良校风，我始终为自己在二中完成高中学业而感到幸福。

把史老师的题词重新装裱后留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