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琢狸奴留半影

君德

天琢狸奴留半影

◎君德

天地为工，岁月作刃，于亿万年的流水风沙之中，默默雕琢世间奇石。眼前这一方雅石，便是造化无意间留下的作品，题名《天然残雕：猫》。整石红褐相间，肌理起伏，层层结瘤如雕琢的纹饰，轮廓望去，正是一只蜷身静卧的狸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形态并非完璧，带着几分天然残缺，独有一种动人的残缺之美。

古人赏石，向来不以完全美形作为唯一标尺。米芾论石，重瘦、透、漏、皱，看重的本就是山石自然天成的风骨，而非人工打磨的圆满。世间万事，又何尝少有缺憾？人这一生，走过半生，回首往事，多少期许不曾如愿，多少际遇留有遗憾，从前总想着事事周全，样样圆满，到后来方才懂得，缺憾本就是生命自带的一部分。如同这只石上狸奴，造化不曾将它雕琢得毫厘毕现，五官不曾一一分明，正是这份似像非像、留有余味的形态，留给赏石之人无穷想象。

细细抚过石身，层层叠叠的纹理，是千万载光阴沉淀的印记。没有匠人执刀刻划，全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风雨侵蚀，矿物浸染，慢慢塑出这卧猫的身姿。它静静蜷伏，似在闭目养神，又似抬眸轻望，灵动之韵藏于粗粝的石表。若是雕琢得面面俱到，一览无余，反倒少了这份含蓄的意趣。恰如国画讲究留白，不把景致画满，留出一片虚空，情思方可肆意游走；赏这残雕狸奴，也正是这一处处未完成的轮廓，成就独一份的灵气。

人至退休，慢慢读懂这份残缺的深意。年轻的时候，执着追逐完美，事事想要做到尽善尽美，常常为一点不足暗自焦灼。历经世事方才醒悟，世间本无绝对圆满。花开有时，花落有期，月有盈亏，自古难有长圆之景。不必强求万事无瑕，接纳生命之中那些不尽人意之处，心方能从容安定。这块天然残雕的石猫，便是天地递来的一则启示：美，不只存于完整，缺憾之中，自有别样风华。

玩石的乐趣，便是与天地造物相逢。众石千万，偏偏此石化作卧猫之形，还带着这份难得的天然残韵，是一份难得的缘分。闲时将它置于案头，静静端详，不必深究它五官是否完备，只去感受这石间藏着的安然。狸奴静卧，不争不闹，自守一方恬淡，也恰是我如今向往的心境。放下对圆满的执念，安享当下的光景，一茶一石，静度流年，便是最好的日子。



附：卜算子·天琢狸奴

 顽石化狸奴，

天匠留残巧。

半卧凝神意态柔，

似是慵眠了。

世岂有全形，

悟透浮生道。

缺憾之中见本真，

静把闲光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