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乐年华（二十五）

竹林听雨（别送花）

25.风雪骑车赴年归

上世纪七十年代，民间生活清贫朴素，人们心中最珍贵的家庭奢侈品，莫过于家喻户晓的“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其中，自行车位列首位，是那个年代最风光、最体面的家庭大件。

当年国内自行车以三大名牌最为出名：上海凤凰、永久、天津飞鸽。在计划经济时代，自行车属于紧俏物资，并非有钱便能买到，必须凭票供应，车票稀缺一票难求。对于寻常百姓家庭，谁家能拥有一辆自行车，其体面风光，丝毫不输如今家中购置豪车，是当时家境殷实，生活富足的最好象征。

作为城乡最普及、最重要的代步工具，那个年代最温情的街头风景，莫过于男子骑着单车，后座载着爱人、妻儿，穿行街巷阡陌。一辆自行车，载满烟火温情，定格了一代人最质朴美好的岁月画面。

记忆最深的，是一九七四年的春节。时值计划经济年代，矿里召开会议传达春节保勤文件：彼时全国煤炭供应紧张，首都北京供暖压力巨大，市民甚至拆解旧桌椅劈柴取暖。为保障京城百姓冬日供热，矿上决定春节全员不休、全力产煤，支援首都过冬，过一个艰苦奋斗的革命化春节。

这就意味着，我们一线矿工无法正常返乡过年。单位领导体恤我们这些孤身在外、住宿单身宿舍的年轻知青矿工，格外开恩，准许我们除夕上完当班任务后，调休补假，回乡与亲人短暂团聚。

恰逢那年，父亲带领包工队在七矿施工，与商店的领导打交道关系处得很好。年前托关系，为我购置了一辆山西长治出产的环球牌自行车。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辆单车，虽不是全国知名的大牌车，却是我年少谋生路上最珍贵的物件。车到手后，我倍加爱惜、视若珍宝。特意买来天蓝色塑料条，仔细缠满车梁、衣架，精心保护原车漆面，防止磕碰磨损。即便不常骑行，我也时常拿出棉纱、旧布头，反复擦拭车身、给链条上油保养，日日细心打理，生怕沾染灰尘、生锈老化。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约上同乡工友，打算两人骑着新车结伴返乡。我们先去口泉商店置办年货，采购完毕骑车返程，行至文化宫上坡路段。因载人负重坡道吃力，单车脚蹬空转打滑，链轮无法传动，仔细查看，原来是负重过大焊口开裂，脚蹬与链轮彻底脱焊。杂牌车做工简陋，质量薄弱，偏偏在归途前夕出了故障。

彼时将近傍晚五点多，天色迅速暗沉，次日除夕一早还要赶路，近百公里回乡路程迫在眉睫。我俩心急如焚，顾不得疲惫，推着故障单车快步疾行，赶了整整半小时，终于赶到软桥边老陈师傅的修车铺。

此时老师傅正准备锁门收工下班，我们反复诚恳央求，说明除夕返乡，百里赶路的难处。老师傅心生体恤，方才答应连夜帮我们焊接维修。看着修好的单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总算没有耽误归途行程。

除夕当日，我照常上工。班组组长体恤我们归乡心切，只安排了轻松杂活，让我们早早完成任务顺利升井。中午在矿食堂就餐，春节的饭菜格外丰盛，菜品齐全种类繁多，远胜平日粗茶淡饭。饭后我又购置了食堂自制的各式糕点，当作带回家的新春年礼。如今回想，当年矿食堂手工糕点，用料朴实、味道纯正，香甜软糯，风味丝毫不输如今大名鼎鼎的稻香村点心。

正午十二点，我与同乡工友准时启程返乡。冬日天寒地冻、朔风阵阵，起初一路顺风，车行轻快，正应了“青春结伴好还乡”的心境。不到一小时便抵达里八庄，可转瞬天色骤变，狂风大作、雪粒纷飞，刺骨风雪抽打在脸上，如鞭抽刀割、阵阵生疼。

车行至同太路口右转，瞬时狂风肆虐，目测风力足有八九级，劲风裹挟积雪，迎面扑来，我们两人连人带车直接吹翻跌进路边排水沟。万幸只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彼时风雪滔天，别说骑车前行，就连推车迈步都格外艰难。

六十多公里的路途，风雪阻隔、步履维艰，我们二人只能相互扶持彼此鼓劲，推一阵、骑一阵，顶风冒雪前行。短短百余里路，整整跋涉九个小时，直到夜里九点多，才终于抵达家门。

“妈，我回来了！”听到我的呼喊，日日倚门盼儿归的母亲快步迎出屋外，一边轻轻掸去我满身落雪，一边满眼心疼、细细打量，轻声念叨：“天这么冷，回来这么晚，我的孩子受累了，到家就好、到家就好！”

我笑着宽慰母亲：“妈，只要能回家过年、陪伴亲人，再远的路、再大的风雪、再多的辛苦，都值得！”

人间至暖，莫过于阖家团圆、岁岁相伴。世间万般奔赴，最动人的永远是归途万里、奔赴团圆。再远的路程，再大的风雪，都挡不住游子归乡的脚步。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风雪骑车夜归乡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时常在脑海中回放。那场寒夜归途，风雪赴年的经历，沉淀成心底最浓厚、最温情的乡愁，岁岁念念，从未消散。

想起矿上我的一位老师傅，一生省吃俭用、勤俭度日，攒了许多年积蓄，才如愿购置一辆崭新的飞鸽名牌自行车。他满心珍视，舍不得日常骑行，准备留给尚且年幼的儿子，当作日后娶媳妇的体面家当。

家中狭小逼仄，小屋无处安放，又怕新车闲置丢失、磕碰损坏，师傅便将自行车高高悬挂在堂屋墙壁之上，一挂便是十余年。常年悬空搁置，风吹老化，无人养护无人骑行，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准备用车之时，整车橡胶轮胎早已风化酥脆，轻轻一碰便碎裂脱落。

回望此事，让人啼笑皆非，又心生无尽唏嘘与悲凉。一代人的清贫执念，朴素期盼，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时光消磨。

步入八十年代，我的那辆环球单车早已漆面斑驳、老旧磨损，却依旧被我日日擦拭、细心保养，车身常年光亮洁净。此时我已结婚生子，每逢休息日、新春佳节，我便骑着这辆旧单车，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或是奔赴新华书店买书求知，或是观看春节街头文艺汇演。

一辆普通旧单车，载满了我们一家人的艰辛打拼、烟火岁月，见证了我们夫妻相守、儿女相伴的温馨日常，留存了清贫岁月里所有的欢喜与温柔。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生活清贫，却简单充实、满心希望。日子朴素平淡，却处处藏着温情与知足。一辆单车、一场归途、一席团圆，便是一代人全部的幸福与满足。

岁月辗转，繁华变迁。如今出行车马便捷，万般富足，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风雪奔赴，满心赤诚的纯粹时光。那段清贫有暖，辛苦有甜的旧岁月，终将深藏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温柔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