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小人书连环画的记忆碎片

李志祥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年月物资紧缺，平日里吃的是粗茶淡饭，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土布麻衣。我们这一辈人的童年，没有手机、电视，更没有各式各样的电子产品与游乐场，巴掌大的小人书，便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盼头。一本本连环画，如同不离不弃的良师益友，填满了无数清贫又快活的闲暇时光。

我与小人书结缘，始于瓦匠洪师傅。他完工临走那天，特意送了好几本小人书给我，自打翻开书页的那一刻起，我便彻底迷上了这小小的册子。

读到三年级，父亲在街上开了一家裁缝铺，我和弟弟便吃住都铺子里。每天放学，我第一件事就是穿过马路，跑到对岸同学家里——那里藏着整整一堆各式各样的小人书，是我心心念念的宝贝。常常捧着书看得入迷，忘了天色、忘了吃饭，连回家的时辰都抛到脑后，总要等到天色完全黑透，父亲忙完手头的针线活，专程过来硬拽着我往回走，我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辞别那些连环画。

那会儿市面上小人书的种类不算繁多，可随便拿出一本，都能让我看得如痴如醉。当年最红火的，莫过于《闪闪的红星》《红岩》《八个红小鬼》《小兵张嘎》这些红色经典改编的连环画。潘冬子机智果敢、嘎子古灵精怪、江姐坚贞不屈，书中一个个英雄人物，深深叫我心生敬佩；他们浴血奋战、不畏牺牲的事迹，早早在我心底种下了英雄的模样。同学一家人待人宽厚和善，唯独他的大哥，看不惯我日日泡在他家蹭书看，每每撞见，总会对着我冷眼翻白眼。有一回，我正捧着《红岩》下册看得惊心动魄，看得全然入神，他忽然走到我身旁，冷冰冰开口：“你自己不会买几本？拿来，这本该轮到我看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恋恋不舍把书递出去，心里委屈又酸涩，只恨自己兜里空空，半分钱也拿不出来。也就是那天，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小人书。为了攒够买书钱，我四处捡拾废品，牙膏壳、鸡鸭鸡毛、破旧鞋子、废铜烂铁，一点点收拾齐全，再扛到镇上废品站变卖。一分、五分、一角……零碎的小钱小心翼翼存起来，舍不得乱花一分。终于攒够买书的钱，我兴奋地拽着父亲，直奔公社的新华书店，挑选了好几本刚上架的崭新小人书。拿着新书的那一刻，我特意找到那位大哥，扬着手里的书底气十足地说道：“阿哥，往后我有书了，咱们可以互相换着看啦！”彼时我昂首挺胸、扬眉吐气，那份实打实的欢喜与骄傲，时隔几十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真切。

小小的小人书，不光让我认识了一众革命英雄，还带我读懂了悠远的历史往事。顺着一页页图画与简短文字，我知晓了岳飞奋勇抗金、杨家将戍守边关保家卫国，读懂了屈原心怀家国投江明志，也见识了无数忠义之士慷慨赴难的故事。潜移默化之间，我慢慢读懂了何为忠诚，何为勇敢，何为做人的智慧与风骨。

它不单单是滋养精神的食粮，更是我和一众小伙伴维系情谊的纽带。每日放学过后，大伙总会凑到一处，争相亮出自己珍藏的小人书，你讲一段书中奇遇，我说一番英雄故事，热闹非凡。闲暇时候，我们还会凑在一起比拼较量，办一场专属的小人书知识小竞赛，比比谁看过的册子更多，谁熟记的故事细节更周全。那些吵吵闹闹、围着小人书说笑比拼的日子，成了童年最暖心、最无可替代的珍藏。

岁月匆匆流转，几十年弹指而过，曾经风靡大街小巷的小人书，慢慢淡出了大众的视线，渐渐被新式读物、电子产品取代。可在我的心底，这些泛黄的连环画永远占据着无可撼动的位置。如今偶尔路过街边旧书摊，瞥见摆放整齐的老式小人书，我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轻轻掀开卷了边角、微微泛黄的纸页。淡淡的油墨旧香扑面而来，年少时捡破烂攒钱、蹭书阅读、和伙伴换书共读的一幕幕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那段朴素滚烫的童年时光，也随之再次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