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经》（三）

魏蔚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舍利弗啊，这一切法的空性之相，是不生也不灭的，不垢也不净的，不增也不减的。

但这句话极容易被误解。它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说现象没有生灭、垢净、增减，而是说：诸法当体空性，超越生灭、垢净、增减这些二元对立。一切法、一切现象、一切身心世界。不仅五蕴空，一切法都空。不仅空，而且这个“空相”本身，超越一切二元对立。 从破执到显体，从缘起到中道。

舍利子

再次呼唤智慧第一的舍利弗，表示接下来更深。

诸法

“诸法”就是一切法、一切现象、一切存在。包括：色受想行识五蕴； 十二处、十八界； 十二因缘； 四谛； 生死涅槃； 烦恼菩提； 一切世间出世间法。简单说：一切身心世界、一切现象、一切概念。

空相

“空相”不是“空的样子”，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相”。这里的“相”不是普通外貌，而是“实相”“体性”“本来面目”。

“诸法空相”就是一切法的实相，就是空性。不是离开诸法另有一个空相，而是诸法当体即空，这个当体即空就是诸法实相。

不生不灭

诸法缘起，刹那生灭，这是世俗谛； 但诸法无自性，没有独立实体，所以没有实生实灭；生是缘生，灭是缘灭。不生不灭是不执著“生”，也不执著“灭”。生灭宛然，当体即空。

不垢不净

垢是污染、烦恼、罪业；净是清净、解脱、功德。从世俗谛看，确实有垢有净，有烦恼有菩提，有凡有圣。但从胜义谛看：垢是缘起，无自性； 净也是缘起，无自性；垢净都是假名，不是固定实体。

所以“不垢不净”不是不分善恶、不讲修行，而是不执著垢净二边，不被“我是凡夫”“我要成佛”这些概念困住。

不增不减

增是增加，减是减少。

从世俗谛看，修行似乎有增有减。如烦恼减少，智慧增加；业障消除，功德增长。但从胜义谛看佛性本自具足，不因修行而增加；空性本自清净，不因烦恼而减少；诸法无自性，没有实体可增可减。

所以“不增不减”是不执著“得到”和“失去”；本自具足，不增不减。

《中论》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因为缘起，所以空；因为空，所以能缘起；虽空而假名宛然。这就是诸法空相。

从世俗谛看人生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坏空；念头有生住异灭。从胜义谛看生是缘生，不是实生；灭是缘灭，不是实灭；没有独立实体在生灭。所以“不生不灭”不是否定生灭现象，而是否定“实生实灭”的执著。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庄子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禅宗六主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即讲此理。

如在心理分析中，情绪有生灭，但不必执著“我的情绪永远如此”；创伤有影响，但不必执著“我永远是被创伤定义的人”；自我是过程，不是实体。

不垢不净从世俗谛看，烦恼是垢，菩提是净；凡夫是垢，佛是净； 罪业是垢，功德是净。从胜义谛看，垢是缘起，无自性；净也是缘起，无自性； 垢净都是假名。不执著垢净二边，不被概念困住。

犹如人的阴影不是纯粹的恶，光明不是纯粹的善。整合阴影，不是消灭阴影，而是容纳它。不把“好我”“坏我”当成固定实体。

中国传统文化里儒家的“人皆可以为尧舜。”道家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禅宗的“烦恼即菩提。”均是执其两端取其中。

修行而不执著“得到”和“失去”；本自具足，不增不减。心灵成长不是增加一个“新我”，而是去除覆盖，成为本来。疗愈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放下重复强迫；自性化不是变成别人，而是成为自己。这就理解了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庄子说“吾丧我。” 禅宗讲“本自具足。”

时间上的生灭；价值上的垢净；数量上的增减。代表一切二元对立。破这三对，就破了一切二元执著。

生活中现象仍有生灭，只是没有实生实灭。不二是不执二边，不是没有善恶、因果、责任。 真正的空不拒现象，能容纳情绪，转化情绪。

自性化是整合阴影，成为完整的人。

儒家里即用见体，体用不二。

道家里有无相生，为道日损。

禅宗的烦恼即菩提，本自具足。

中国艺术里留白、虚实相生、不执二边。均是不二法门。

般若是 连“完整”也不执； 连“自性”也不执； 连“空”也不执。

回到生活与修行可以这样用：

焦虑来时，理解焦虑有生灭，但不必执著“我永远焦虑”；受不异空，空不异受。

身体病痛时，明了身体有生灭，不必执身为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关系冲突时，看透对方是缘起，我也是缘起；不执垢净，但慈悲。

创作行动时，懂得不增不减，本自具足；留白生妙有，无为而无不为。

承担责任时，体会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空不坏因果，所以更认真。

在生灭中见不生不灭，在垢净中见不垢不净，在增减中见不增不减。

这就是“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的进一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