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里的雨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同里那天,原本不是去同里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不冷不热,正是骑车的天气。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骑一百公里,不图别的,就是练腿。从苏州城区出发,往东走,经过甪直,再到周庄,绕一圈回来。路线是前一天晚上在手机上看好的,不远不近,刚好一百出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骑到甪直的时候,看了下码表,六十多了。坐在路边喝了口水,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周庄走,抬头看见一块路牌——同里,直走,二十公里。二十公里,不远。想了想,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里我是知道的。在苏州待了这么多年,周边的古镇去过不少,周庄、甪直、木渎、西塘、乌镇,都走过,唯独同里一直没去。不是不想去,是总觉得不急。它就在那里,跑不了。今天既然路过了,就去看看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公里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同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把车锁在镇口的一棵树下,跟着人流往里走。人不少,但不是那种挤得走不动路的多,是那种刚刚好的多——有烟火气,又不至于让人烦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着走着,就进了古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没有人拦我,没有人问我买没买票。路边有卖状元蹄的,有卖袜底酥的,有卖丝绸的,和别的古镇差不多。我也没有在意,继续往里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桥是到了同里必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座桥挨得很近,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名字都吉利。桥都不大,石头垒的,年头久了,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桥下是河,河水绿沉沉的,不干净,可也不脏,就是那种江南古镇常见的颜色。河上有船,乌篷的,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摇着橹,唱着听不懂的吴歌。船上坐着游客,举着手机拍来拍去,有的还伸手去够岸边的柳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桥上看了会儿。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桥头有人在拍照,一家三口,妈妈给孩子整理衣领,爸爸举着相机喊“看我这里”。孩子不看,偏着头看河里的船。妈妈急了,把孩子脑袋掰正,孩子嘴一瘪,要哭。快门响了,那张照片里大概是一个要哭不哭的小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了桥,沿着河边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是石板路,窄窄的,两旁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最多的还是吃的。状元蹄的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卤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蹄髈在里面翻着身,酱红色油亮亮的,香气飘出去老远。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买。不是不想吃,是觉得一个人站在路边啃蹄髈的样子不太好看。往前走,看见一个老人在卖梅花糕,炉子小小的,模具是铜的,打开来,热气腾腾的,糕上嵌着几粒红枣和青红丝。买了一块钱的,捧在手里,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一口,软软糯糯的,甜丝丝的,是小时候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完了,继续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着走着,就发现了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吵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人声的吵,是喇叭的吵。每家店都在放喇叭,有的放音乐,有的在吆喝,有的循环播放着“正宗状元蹄,不好吃不要钱”。一个喇叭的声音已经够烦了,几十个喇叭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锅粥。你听不清任何一家的声音,可又躲不开任何一家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你耳朵里钻,躲不掉,也关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加快脚步,想往巷子深处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可拐了几条巷子,发现都一样。每条巷子都有店铺,每个店铺都有喇叭。有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店铺还都在放喇叭,声音在两墙之间来回弹,加倍地响。我捂着耳朵走了几步,又放下了。没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外国人站在路中间,举着手机,一脸茫然。他大概是想拍一条安静的、有江南韵味的巷子,可镜头里的画面和耳朵里的声音是两个世界。他等了一会儿,大概在等喇叭声停,可喇叭不会停。他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收起手机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心里开始觉得不太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里的底子是不差的。桥好,水好,老房子好,巷子的格局也好。它的肌理是江南的、水乡的、有韵味的。可是那些喇叭、那些招牌、那些千篇一律的状元蹄和丝绸店,把这层底子盖住了。你想看桥,耳边是喇叭;你想看水,眼前是招牌;你想安安静静地走一走,脚边是拉客的人:“进来看看吧,不买不要紧的。”你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他们也要吃饭,可你还是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过退思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退思园我是知道的。世界文化遗产,江南园林的精品。门口有人排队,不算长,十来个人。我看了看门票的价格,又想了想自己的时间,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不是不想进,是觉得今天的状态不对。心里已经有点烦躁了,进了园子怕是也看不进去。看园林是需要心静的,心不静,再好的园子也白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在网上看别人说,退思园很好,你没进去可惜了。我承认可惜。可我得说清楚一个道理:退思园是同里的一部分,不代表同里。退思园好,不代表同里景区就好。一碗汤里的盐是好盐,可汤咸了,你不能说盐是好盐所以汤不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里的问题,不在它的家底,在它的管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点,在我路过珍珠塔门口的时候,感受更深了。珍珠塔也是同里的一个景点,门口有个导游在给一群游客讲解。我蹭着听了几句,说是根据一个锡剧里的故事建的,讲的是方卿和陈翠娥的爱情故事。故事听着挺好的,可抬头一看,门口摆着几个烤鱿鱼的摊子,烟熏火燎的,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一个古雅的、讲爱情故事的地方,门口在卖烤鱿鱼。不是说烤鱿鱼不好,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我说的“九流的管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没有人管,是管的人不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他们大概觉得,游客来了要吃饭,要买东西,要有地方花钱,所以把能塞的都塞进来了。可他们没有想过,游客来这里,首先是来看古镇的,不是来逛庙会的。你把古镇变成了庙会,那游客为什么不去庙会呢?庙会还不要门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门票,我得说清楚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买票。不是我逃票,是我不知道怎么买。我从镇口骑车进去,跟着人流走,走着走着就进了古镇景区范围。没有人拦我,没有人问我,没有任何标识告诉我“你已经进入景区,请买票”。我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去了,不是翻墙,不是偷渡,是走着走着就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才知道,同里古镇是要买票的,一百块。再后来我又知道,同里古镇有很多入口,有的入口没人管,有的入口有人管。有人管的时候查得严,没人管的时候随便进。这就是同里的管理。不是严不严的问题,是不统一的问题。今天查了,明天不查;这个门查了,那个门不查。你来的时候赶上查了,你就买票;赶上没查,你就省了。公平吗?不公平。可同里不在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镇上转了两个多小时,骑上车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的时候,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不来了。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不值。不值那一百块钱,也不值那二十公里的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骑出去老远了,忽然下起雨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有穿雨衣,就那么淋着。路两边是田,油菜花刚谢,结了一串一串的荚,绿油油的。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油菜荚那股子青青涩涩的味。这才是江南该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越下越大,我在一座桥下躲雨。桥是公路桥,水泥的,没什么好看,可能躲雨。站在桥洞里,看雨从桥檐上挂下来,像一道水帘。远处是田,更远处是镇。同里在雨里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灰灰的、淡淡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觉得,同里不该是这样的。它守着那么好的家底——桥、水、巷子、老房子、退思园、珍珠塔,随便拿出一样,都是别的古镇求都求不来的。可它偏偏不会用。好东西摆在面前,不知道珍惜,不知道经营,不知道让人安安静静地看一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惜了。真的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停了,继续骑车。码表上的数字跳到一百的时候,我停下来,拍了一张照。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一百公里,腿也练了,同里也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心里总觉得,今天去的那地方,不像是同里。真正的同里,大概在那些喇叭后面,在那些招牌后面,在那些烤鱿鱼的烟后面。它躲着,藏着,不肯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找到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下次吧。也许没有下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