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知青精神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李说,知青精神就是能吃苦。在北大荒那会儿,零下四十度照样出工,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一个硬币,抹上猪油接着干。后来下岗了,五十多岁的人,去当保安、送快递、扫马路,从没叫过一声苦。他说,这叫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不这么看。老王说,知青精神就是服从。国家让你下乡你就下乡,让你回城你就回城,让你下岗你就下岗。我们这代人,从来没有跟组织讨价还价过。不是不敢,是压根儿没那个念头。组织说啥就是啥,这叫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陈听了直摇头。老陈说,你们都说得不对。知青精神是乐观。你想想,那时候多苦啊,可我们苦中作乐。过年包饺子,没有肉,就用土豆泥当馅儿,吃完了还在雪地里扭秧歌。后来回了城,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老婆孩子要养,照样哼着歌骑自行车上班。这才叫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个人都是我的知青战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啥。因为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对,又都不全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什么是知青精神?我在北大荒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顾不上想,每天累得像条狗,躺下就睡着,哪有工夫想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回城以后,忙着上班、补课、带孩子,也没想过。倒是退休了,闲下来了,这个问题才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姓孙,我们叫他孙猴子,不是因为长得像,是因为太瘦了,浑身上下没几两肉,风一吹就晃。他是上海人,说话软绵绵的,跟我们广东来的倒也能凑合着沟通。孙猴子有个毛病,晕血。不是一般的晕,是见了血就倒的那种。可我们在北大荒,哪有不碰血的?杀猪、宰羊、割麦子割到手、刨冻土刨到脚,见血是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回,一个女知青割麦子割到了小腿,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孙猴子正好在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麦地里。我们赶紧把他抬到树荫下,掐人中、扇风,折腾了好半天才醒过来。醒来第一句话是:“她没事吧?”我们都愣住了。他自己晕倒了,醒过来先问别人有没有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对孙猴子刮目相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冬天,有一个知青掉进了冰窟窿。不是河,是那种浇地用的水井,上面结了冰,没看出来,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那井不深,但水冰凉,人在里面扑腾,上不来。周围的人都慌了,谁也不敢下去,因为下去自己也上不来。孙猴子二话没说,脱了棉袄,腰上系了根绳子,就下去了。他把那个人托起来,上面的人往上拉,他在下面推。等那人上去了,他自己差点没上来——手冻僵了,抓不住绳子。最后是两个人趴在井沿上,把他硬拽上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来以后,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我们把他抬回宿舍,用雪搓,用酒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才缓过来。事后有人问他:“你不怕吗?你可是晕血的。”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水里那个是人,是一条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晕血,可他不晕命。在命面前,他那点毛病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这也是知青精神的一种吧。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在最要紧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比自己的毛病更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另一个人,女的,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大辫子,因为她有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黑油油的,拖到腰下面。她是哈尔滨人,离北大荒不算远,可也是城里姑娘,没干过农活。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插秧比别人慢一半,急得直哭。可她不服输,别人歇着她不歇,别人吃饭了她还在田里。一个春天下来,她成了我们点上插秧最快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代价也大。她的手指头,十个有八个缠着胶布,指甲盖底下全是黑泥和血痂。那条好看的大辫子,她后来剪了,因为没时间洗,洗了又干不了,干了又全是土。剪辫子那天,她哭了一场,哭完了把辫子用红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回城了,刘大辫子进了工厂,当了一名车工。车工要站一整天,要跟机油和铁屑打交道。她把那条红布包着的辫子带到城里,放在宿舍的箱子里。有一年工厂失火,她第一个冲进去抢的不是自己的存折,是那个红布包。火扑灭了,存折烧成了灰,红布包烧了一个角,辫子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问她,一条剪掉的辫子,至于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那不是辫子,那是我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紧。是啊,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剪掉的辫子。它不值钱,可它比什么都值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青春,我又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知青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除夕夜,不管多累,都要搞一台晚会。没有舞台,就在食堂里。没有灯光,就点煤油灯。没有乐器,就用脸盆当鼓、用筷子当敲、用口哨当笛子。节目也是自己编的,唱歌、跳舞、诗朗诵、说相声,什么都有。水平当然不高,可每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年除夕,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男知青,站起来朗诵了一首诗。诗是他自己写的,题目叫《北大荒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大荒的雪,比别处都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得像母亲头上的白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捧起一把雪,想寄回家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还没到邮局,它就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食堂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那个男知青平时木讷得很,谁也没想到他会写诗。后来他回了城,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再后来当了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他教的第一课,就是让学生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乡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他的学生能不能写出北大荒的雪。那种白,那种冷,那种捧在手里就化的无奈,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写不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问我,这也算知青精神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算吧。就是在最苦最难的环境里,心里还存着一丝诗意。哪怕那诗意是苦涩的,是带着眼泪的,可它还在,它没有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是一个喜欢唱高调的人。说实话,我在北大荒的那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稍微不那么苦。什么精神不精神的,我没想过。可现在回过头去看,有些东西确实是在那时候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拔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说,不怕苦。不是说我多能吃苦,而是说,经历了北大荒的苦,后来的苦就不算苦了。回城后住地下室,我觉得挺好啊,比北大荒的土房子强。下岗后去工地上搬砖,我觉得没什么啊,比北大荒刨冻土轻松。生病住院,做了个大手术,疼得要命,可我想起当年在荒原上发烧四十度没有药,硬扛过来的事,就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说,不浪费。不是小气,是见不得浪费。一粒米掉在桌上,我要捡起来吃了。一件衣服破了,我要缝缝补补再穿。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一粒米是怎么来的,知道一件衣服要多少汗水才能换来。这种知道,是刻在骨头里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说,不抱怨。不是没有怨气,是抱怨没有用。在北大荒的时候,抱怨天冷,天不会变暖;抱怨活重,活不会变轻;抱怨不公平,不公平也不会消失。与其抱怨,不如闭上嘴,低下头,把该干的事干了。这个习惯我跟了一辈子,工作中受了委屈,不争不辩,把事情做好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说,不认命。听起来跟上面那句矛盾了。不抱怨,可也不认命。在北大荒的时候,我没有认命。我知道那不是我要待一辈子的地方,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拼命地看书,拼命地学习,就是在等一个机会。1977年恢复高考,我抓住了。后来下岗了,也没有认命。五十多岁的人,学电脑、学英语、学新东西,重新找工作。不认命,是我们这代人的底色。我们可以吃苦,可以忍耐,可以服从,但心里始终有一口气,那口气叫“我不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算不算知青精神?我不知道。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精神,只是生存的本能。可我觉得,在最难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些,本身就是一种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些天,我去看望一个老战友。他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我,他笑了,想说话,说不清楚,就伸出手来握我的手。他的手瘦得像枯枝,可握得很紧,很用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护工说,老爷子每天都要坐在这里晒太阳,雷打不动。有一次下雨,他还要出来,护工不让,他急了,用那只能动的手指着窗外,咿咿呀呀地喊。护工没办法,给他穿上雨衣,推出来在雨里坐了一会儿。他淋着雨,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问他:“你是不是想晒太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摇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你想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把手放在胸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想晒太阳,他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只要还能出来,就说明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代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能活着,还能走动,还能说话,还能记得那些年的事,还能为那些事流泪,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叫什么名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叫知青精神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说它伟大?谈不上。你说它渺小?也谈不上。它就是一代人在特定历史时期,用青春、汗水、眼泪、鲜血、生命,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它就是我们这些人身上带了一辈子的那股劲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股劲儿,每个人都有,可每个人的又不一样。老李说是能吃苦,老王说是服从,老陈说是乐观,孙猴子说是救人,刘大辫子说是珍惜青春,那个写诗的男知青说是在苦难中保留诗意,中风的老战友说是活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一万个人有一万种说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哪个对?哪个都不全对。哪个错?哪个都不全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这就是知青精神真正的样子——它不是一道标准答案,而是一代人用各自的生命写下的注脚。有的写在荒原上,有的写在工厂里,有的写在课堂上,有的写在病床上。字迹不同,墨色不同,可都是真实的,都是用心血写成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过几十年,我们这代人就不在了。到那时候,还会有人问“什么是知青精神”吗?我不知道。也许有人会从历史书上找答案,也许有人会在纪录片里找答案,也许没有人再问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我知道,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真实地发生过。那些苦、那些泪、那些笑、那些歌、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被剪掉的辫子、那些捧在手心就化了的雪,都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的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于精神是什么,让它留在每个人的心里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剪掉的辫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捧北大荒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用统一,不必统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才是它最宝贵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