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随笔(三十二)|从铁画银钩到笔走龙蛇:余中元书法艺术的进阶之路

谢凤祥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早年他深耕硬笔书法领域的余中元先生,1995年留下的硬笔字迹,抄录着明代项穆《书法雅言·神化》里的名句,每一个字都妥帖地落在格子里,横平竖直里没有半分急功近利的轻飘,连转折处的顿笔都像浸了经年的温墨,把古人说的“书之为言散也,舒也”的松弛意趣,全藏进了硬笔笔尖走出来的细线条里。后来我才知道,从1985年他第一次攥着硬笔临帖开始,那些伏案的日夜都藏在这些点画里:为了练好一个竖画的垂坠感,他曾对着古帖描完了整整两本描红本;为了摸透楷书结字的松紧分寸,他把《灵飞经》的每个字拆成点画反复拆解,连口袋里都塞着写满小字的便签,等公交的间隙都要掏出来揣摩片刻。历代名帖浸出来的深厚功底,哪怕是在硬笔那方寸大小的挥洒空间里,也早早就露出了锋芒,他把硬笔书法独有的清雅韵致写得淋漓尽致,也凭着这一手稳扎稳打的楷书,在全国硬笔书坛稳稳地崭露头角,成了不少后来学硬笔的晚辈藏在杂志里的“启蒙范本”。</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十余年的沉潜打磨,笔锋在纸面上磨过的痕迹攒了厚厚一摞,他早已不满足于硬笔方寸之间的舒展,转而把多年攒下的功力尽数倾注到毛笔的锋毫之上。他毕业于江汉大学艺术系美术教育专业,本身就有着扎实的美育根基,课堂上接触的素描构图、色彩韵律,反倒悄悄成了他书法创作的隐形养分,让他对字的排布、墨色的浓淡有着比普通书家更敏锐的感知。之后他先后成为****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硬软笔兼修的路径,让他取法的边界越走越宽,从唐楷的森严法度追到晋人行书的飘逸意趣,从汉隶的波磔古韵摸到明清行草的奔放性情,笔下的风格也渐渐生出万千变化。二十世纪初的那几年,他接连拿下全国第三届正书展“正书奖”,在兰亭奖、小榄杯、羲之杯等国家级重要书法展赛中频频亮相,一份长长的参展获奖履历,旁人看着是鲜花铺就的荣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背后是多少个通宵临帖的深夜:为了备战正书展,他把十几米的毛边纸铺在地上,站着写完整整一通魏碑,腿站麻了就扶着桌沿歇两分钟,手上的墨汁干了又蘸,连指缝里都积着洗不净的墨色,这份履历,正是他从硬笔书家转向毛笔创作核心赛道的最好注脚。</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写在泛黄洒金宣纸上的行书,内容是元好问的诗句,落笔时起落分明,撇捺之间还带着硬笔时期练出来的精准控制力,却又多了毛笔特有的铺陈弹性,蘸饱的墨汁顺着锋毫落在纸上,晕开极淡的毛边,像梨花落在春雪上,清透的意趣顺着纸面漫出来,丝毫没有拘挛造作的痕迹。旁人总说转写毛笔要先把硬笔的习惯“戒掉”,可在他这儿,早年硬笔打下的结字功底从来没有成为束缚,反倒成了他毛笔书法的隐形底气:每一个字的重心稳得像扎了根,开合收放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是笔势走得再快,也绝不会出现飘移失准的败笔,这种从数十年硬功夫里磨出来的稳,是很多只写毛笔的书家很难练出来的特质。</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的行草长卷更是见出深藏的性情,铺开的宣纸能占满半张大案台,挥洒之间线条连绵却从不散乱,字与字的牵丝映带自然如行云流水,早年硬笔书法里反复打磨出来的行气,被他顺着毛笔锋毫的走势,放大成了整幅长卷的酣畅气韵。他写秋瑾《兰花》、李白《古风·其三十八》(咏兰)、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长卷,秋瑾《兰花》里的孤高劲健,《古风·其三十八》(咏兰)的悠然意趣,《感遇十二首·其一》的清雅旷达,字里行间都飘着山间的清风。他写辛弃疾的《水龙吟》,把词人登楼拍栏的沉郁悲愤全揉进顿挫的转折里;写杜牧的重阳诗篇,又添了几分登高醉饮的疏朗洒脱;就连写清人黄生的书论,笔调都沉缓笃定,像坐在古人对面闲话笔墨心得。不同的内容适配着不同的笔调,时而沉郁时而疏朗,他用手里的笔,把当年在硬笔楷书里就藏着的“神化”二字的书法真意,完完全全落到了实处。</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硬笔擂台赛里的佳作锋芒,到毛笔展册里的满目琳琅,余中元走的从来不是割裂的两条路,而是把数十年磨出来的笔墨心性一步步舒展放大:硬笔给了他精准的骨架,让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立得稳、站得正,从来没有浮飘的弊病;毛笔给了他飞扬的神魂,让藏在骨架里的意趣与性情顺着锋毫彻底舒展开,不再被方寸的空间困住。他总跟上门求教的晚辈说,写字从来没有白走的路,你早年在笔尖下耗的每一分功夫,最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笔的一部分。到如今他握笔时,指节上还留着早年练硬笔磨出来的薄茧,那层薄茧蹭过笔杆的瞬间,数十年的时光就顺着墨线流到了纸上,最终让他笔下的每一道线条,都成了天机自发、气韵生动的最好注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