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俗语之·临死吃碗粥

歐土·蓮🌸

&nbsp; &nbsp; &nbsp;没有生活经历的人一般想象不出,打杀的大狗开水褪毛后再经过“火烧”是一副什么样的狰狞可怕或“死样【xán】”(即难看的样子)。在城镇菜市场狗肉摊前,很专业的有一副钢筋烧制(实为焊制)的架子专门用于“烧狗”——那时开膛破肚前(俗称“通剖”)的必要“一道手脚【júo】”(即程序),目的是烧干净未褪尽或不好褪尽的狗毛,再就是经过火烧后的表皮焦黄有利于菜品的色香,同时由于体表绷紧也方便下刀开剖。在乡村,不可能有那专业的铁架子,只有就地取材或因陋就简——将那耙田的耙放倒在地上,耙齿在上,褪毛后的狗横放在一排耙齿上,底下烧火,一般用早稻草(俗称“早禾秆【zàowógāo】”)烧。故乡习俗,一般留用早稻收割时及时晒干的稻秆,而晚稻的稻秆一般储存用于垫牛猪栏或耕牛的草料。乡村以为,用早稻草烧过的动物肌体有“祛风”的功效,例如过去乡村人家杀“鸭【oìe】崽哩”(即炒莲花血鸭),“早禾秆烧”是一定要的。耙上烧过的狗(大狗小狗都要烧)身体佝偻、四肢弯钩、皮开肉绽、呲牙裂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当然还有肉香扑鼻。所以乡村百姓恨一个人不得好死,或形容一个人难看,可能就是:耙上【làng】烧哩这只【gúlā】狗样【gòuyàng】!或者是:要拿早禾秆烧你这只狗!<br><br> &nbsp; &nbsp; &nbsp; &nbsp;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还真亲眼见过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被烧得焦黑和丑陋如“耙上【làng】烧哩这只【gúlā】狗样【gòuyàng】”,四十多年过去了,记忆依旧清晰——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那老太太独自在家,应该是在厨房(俗称“灶边【záomían】”)的火塘边烤火,火塘里的“火子咹”(即没有完全熄灭的灰烬)引燃了脚边的布袜或棉裤边,看不见又七老八十,喊人都没有气力,何况农忙时节哪里有闲人恰好路过(记得是社员都上山摘油茶籽去了)?摸摸索索估计爬都难爬,好不容易凭感觉往门口爬,爬到门口也没有办法站起来开门。最后家人“散工”(生产队集体劳动手工俗称“散工”)回家,开门就是一股焦味,睁大眼睛(俗称“鼓起眼珠”)竟然没有火塘边没有人,回过身来才看到老人卷缩在门后的墙角下,黑乎乎的没有了人型。记得我是怀着好奇随一个“男子人【yin】”(即成年已婚男人)进去的,黑古低咚(即黑灯瞎火看不清地面而深一脚浅一脚)的,只看到墙角下的黑影还在冒烟,那个男人还吩咐我到外面拿“筒管”(竹筒做的舀水件)舀水来。那个男人接过一筒管水浇灭余烬,我才影影倬倬看清那烧得真的像狗一样的老人...事后听闻,那天早饭(俗称“天【tìan】午调【díao】饭”)那老太太竟然主动说想吃要求“装【dīang】一碗满【màng】饭”,结果拿“贵碗”(即较大的菜碗)装了一碗满的。俗谚哇“吃了【qīawīe】去死【kìesì】”,(她)哪里晓得“要去【kìe】哩”?<br><br> &nbsp; &nbsp; &nbsp; &nbsp;尽管乡村百姓骂一个人吃得太狠太多,或者吃了不该吃的,是典型的“你是‘吃了【qīawīe】去死【kìesì】’”,或是“你是‘要去【kìe】哩’”!但在物质贫乏的乡村,风烛残年尤其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能在死前“吃一大碗”地吃饱,不失是一种“死得其所”,相对那些在战火离乱中奔波而死在饥寒交迫中困顿而死的青壮年来说。老太太死得有些“壮烈”,只能说是她的命,但比起“临死吃碗粥”的老人,至少到那边不会做个不被待见的“饿鬼”。那么乡村百姓忌讳的“临死吃碗粥”到底是怎样的窘迫、或难受?<br>&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临死吃【qīa】碗粥【jūo】”?粥,还是那个粥,却不是真的“临死前吃一碗粥”,相反的,是“临死最多只能吃上一碗粥”,或干脆是“死前连一碗粥都吃不上”。饥饿的年代温饱是最大的理想或幸福。贫弱的乡村在漫长的农耕社会里,吃得饱穿得暖曾经是乡村百姓世世代代不懈的追求。这种追求的体验或文化一代代传承,至今不再愁吃穿(至少很少有饥寒交迫威胁)故乡依旧固执地认为,“吃粥”是穷苦的象征,是落魄的表现,没本事的人才吃粥,或者吃粥的人不仅体格孱弱而且精神萎靡,并且会一生难得有出息,还从小就渲染这种“文化”。例如孩童体弱拿不起重物,或无端跌倒,一边的爹娘甚至爷爷奶奶看见了,可能连扶都不扶一下,反而训斥:你天天【mānman】没【lén】吃【qīa】饭?吃粥【qīajūo】长的【dìanggò】!再如嘲笑或批评某人无能还不服气他人,就是“你去【kie】他的【jìgò】手里装【dīang】粥【júo】饭喽?”意思是“你”在“他”那里连一晚“稀粥”都争取不到来吃。“粥饭”者,粥也。<br><br> &nbsp; &nbsp; “临死吃【qīa】碗粥【jūo】”,实际是临死都不能吃一顿饱饭。一个感觉饥饿的人在弥留之际肯定非常难受,俗称“难得断气【hàngxì】”。古今中外犯人伏法前要饱餐一顿,应该也是出于如此。“临死吃【qīa】碗粥【jūo】”,引申意义就是,指一件事情或一个过程、阶段的圆满结束前,突遭变故或因把持不住而产生变故,最终导致整个事件只能遗憾收场,甚至无法收场。“临死吃【qīa】碗粥【jūo】”,可以是善意的劝解、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可以是自我防护的警示语。例如一个人争强好斗甚至有些霸道,无奈年纪大了,世道也今非昔比了,如果还自以为是地与别人争锋,可能有看在眼里的劝住:不要“临死吃【qīa】碗粥【jūo】”!你还以为你“拳老牯(即拳头)举得人【yin】起【xi】(即很有本事)”?反过来,这上了年纪的强人依旧逞能,最终被后起之秀打得落荒而逃,并从此一蹶不振最终阴郁而死,也有些真真假假的同情和叹息:“临死吃【qīa】碗粥【jūo】”,也是【yásē】他【jì】生来个命【mì安】!再如体制中人,尤其面临船靠码头车到站的“船车”,面对在过去看来是司空见惯的利诱,头脑清醒,断然拒绝:不要搞这些?“临死吃【qīa】碗粥【jūo】”冇意思!“冇意思”者,没意义或得不偿失也。<br>&nbsp; &nbsp; &nbsp;&nbsp; &nbsp; &nbsp; &nbsp; &nbsp;只是当代的“粥”不可能再是乡村传统意义的“粥”了,就如“烧狗”不再有“架在耙上”烧的景致了,但“临死吃【qīa】碗粥【jūo】”的遗憾或情结一定是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