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俗语】阿嬷的俗语

张小城

文图/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阿嬷过身二十外年了。我逐摆转去漳浦，入灶脚，看着彼口灶，犹原会想着伊。

伊无读册，一世人就踮灶脚转。我细汉的时阵，逐工缀伊踮灶脚，看伊煮食，听伊讲话。伊上爱讲的一句话是：“做人，莫贪现成的。”这句话我到今嘛记得清清楚楚。

冬至彼日，天犹未光，阿嬷就起来矣。伊踮鼎前搓圆，手无停，嘴也无停。伊讲：“冬至乌，年酩酥。”我问伊这是啥意思，伊讲，冬至若乌阴，过年着好天。彼时我嘛无真了解，干焦知影阿嬷逐冬冬至拢会看天。看天看久啊，伊阁有別句：“冬茫风，秋茫霜，夏茫晒死鬼，春茫做大水。”茫着是雾。冬天起雾多风，秋天起雾落霜，夏天起雾热死人，春天起雾会做大水。我逐句听，逐句缀伊念，念甲会晓背。

彼时阵，我上爱听阿嬷讲古。伊讲古无照顺序，想到啥讲啥。有一摆，伊讲着旧镇溪南的蔡新，清朝的宰相。伊讲，蔡新的族人因为土地和人冤家，想欲借蔡新的势，写批去京城。蔡新回批只有一句话：“有万世溪南，无百年宰相。”我听着，嘛无啥感觉。阿嬷看无反应，家己讲落去：“争彼几步路，不如争一口气。气顺，日子着顺。”伊讲这句话的时阵，鼎盖噗噗响，伊掀开鼎盖，热气冲上天。我干焦看着彼阵烟，无看着伊的面。

正月十五，阿嬷逐摆叫我起来看穿灯脚。穿灯脚是阮遮元宵的老例，新娶的媳妇和新添丁的人家，由婆婆带，对祠堂灯棚下走过，取添丁纳福的意思。阿嬷少年时穿过。伊讲起来真平常，讲：“红花插头，围裙系好，着走过去矣。”无啥特别。后来是婶婆讲的，阿嬷穿灯脚彼年，伊婆婆破病，是阿嬷家己一个张罗的。穿完转来，伊婆婆踮灶脚煮一鼎番薯汤等伊，讲：“水媳妇，十代水子孙。”阮漳浦话，“水”是夸人缘好、能干、体面。这句话阿嬷家己拢无讲，是婶婆讲的。

穿灯脚彼日，灯棚下囝仔上吵。我嘛缀人去喊：“新娘新当当，裤底破一空。”喊了着走，归祠堂的人拢笑出来。彼是囝仔童谣，图个嘴快，无算正经俗语。阿嬷无骂我，干焦事后讲：“嘴莫太利，利嘴的人，福气薄。”利嘴着是讲话尖酸，无留余地。伊这句话，比拍手心较痛。

元宵过，年着算过矣。毋阁阮遮饭桌上犹有一道“年尾菜”——石榴填鸭。填鸭是石榴镇特产，听讲蔡新对京城带转来的法子，像北京烤鸭，嘛像闽南咸水鸭，肥而无腻，肉嫩阁香。阮遮有句俗语：“无填鸭无成年。”意思是年夜饭若无填鸭，着无像过年。阿嬷做填鸭，无去买现成的。伊家己填。鸭挑六七十日的菜鸭，饲料用糙米、地瓜、米糠，掺一点花生末，煮熟放温，捏成团，用布包住鸭身，一手抓鸭头，一手把饲料团塞入鸭嘴。伊填鸭的时阵拢无讲话，动作真稳，像咧做一件真要紧的代志。填完，鸭关入暗棚，让伊喝水歇困。隔日才杀。煮鸭的汤是白水，干焦放一点盐，火候爱准，久了柴，短了腥。阿嬷煮出来的鸭，脯肉香，肥肉滑，肝特别大，阮遮人叫“粉肝”，软甲像一口云。

我问过阿嬷：“填鸭这麻烦，买一只无好？”伊头也无抬：“买的有家己填的好？”停一下阁讲：“家己填的，知影鸭食了啥。做人嘛是按呢，莫贪现成的。”

阿嬷无识字，道理拢踮灶台边、日头下、饭桌前。彼寡话无长，无响。我彼时无感觉啥，现在想起来，逐句拢有影。

现在阿嬷走二十外年了。冬至的圆子我犹原家己搓，填鸭我始终学袂晓。毋阁伊彼寡俗语，三不五时着会对我嘴内走出来。天乌，我讲“茫”，讲“冬至乌年酩酥”；带囝仔看花灯，我嘴内会念“莫利嘴”；煮一鼎汤，我总爱把火转细，像阿嬷犹原踮灶边看。旧年冬至，阮查某子指着窗外问我：“阿母，彼是啥？”我讲：“是茫。”伊学着讲：“茫。”声幼幼。我忽然听着阿嬷的声音，对真远的地方传来。

我现在煮汤，火嘛开细。查某子问我为啥，我讲袂出来，着讲，你阿祖讲的。伊问，阿祖讲啥？我想了想，讲，做人，莫贪现成的。

这是阿嬷留的俗语。伊无刻踮墙顶，嘛无写入学谱。伊干焦踮日头底下，一边做代志，一边讲给我听。我听入去矣，着算传落去矣。查某子嘛听入去矣，虽然伊现在干焦会晓一个“茫”。等伊以后嘛做阿嬷，可能嘛会对着另一个囝仔，把“冬至乌，年酩酥”阁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