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友我的团》211期

缪根山

撰稿、责编：缪根山

美篇号：1123946

图片：网络

审校：程作华 丁怀华 刘友铸

背景音乐：《往事》

南澪河畔幕影流年

□缪根山

我这一生，跟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部队，当电影放映员、俱乐部主任，走到哪，电影放到哪，胶东半岛处处留脚印。银幕底下，有穿军装的兵，也有驻地乡亲，一场场露天电影暖了多少个夜。可我对电影最初的念想，还要追到少年时候——如东袁庄南澪河畔那些看电影的记忆。

五六十年代的江海地方，文化生活穷得可怜。袁庄老家，隔月才有一回露天电影，是全公社人顶大的精神慰藉。每逢公社放映队下来，消息靠嘴巴传，不消半日，远近大队便人人晓得。

放学回来，我们这群细伢儿胳膊弯里挎个草络儿，到河边挑猪草。只要听见有人大喊“大队放电影咯”，母亲还在屋里喊“先吃夜饭”，我们早把空草络儿往屋里一撂，拔腿就朝大场飞跑。哪个还顾得上扒两口饭，满心都是奔银幕的欢喜。

当年农村放电影，个人买票五分钱一张，对农家细伢儿也是一笔开销。手头紧，便常常绕到银幕背面蹭看，画面虽是反的，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可有时放映队在背面挂块黑布，蹭看就没指望了。大队的放映点常设在八小队的大场上，码头口验票，有票才让进，没票的只能挤在场外头。放映场上喇叭放的曲子，在南澪河粼粼水面上悠悠飘过来，震着每一颗躁动的心。

那时候片子多，《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百看不腻，《红日》《英雄儿女》《上甘岭》《闪闪的红星》深入人心，还有《白毛女》《小兵张嘎》《侦察兵》这些故事片，少不了《天仙配》这类老人欢喜的戏曲片，还有《卖花姑娘》这种催人落泪的译制片。好多镜头过了几十年还清清楚楚在眼前。

只要别的大队有放映，我们便跟着大人徒步数里赶场。十六大队皂角树、十七大队海河滩、公社大会堂、袁庄小学、河口那边的放映点，都留过我们的脚印。暮色沉沉，乡间小路上人流不断，手电微光点点，像流萤从四面八方涌向银幕。原本走夜路心里发毛，可人一多，吵吵闹闹倒把怕的心思冲散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记得一回听说数里外皂角树放《地道战》，天黑前我们便结伴出发。月亮慢慢爬上田埂，田野里树影子晃晃的，忽听远处传来放映机隐约的“嗡嗡”试机声。我们细伢儿一听这熟声音，顿时来劲，迈开腿死命跑，喘得不行也不肯落在后面。赶到场，场上早就挤满了人，家家搬来高矮凳，来晚了抢不到好位置，有的细伢儿索性爬上皂角树，由着树枝钩衣服也不管；没带凳的捡块平整砖头坐地上，照样看得入迷。乡亲们三三两两讲闲话聊收成，细伢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嬉闹，偌大的大场满是烟火气。

最叫人忘不了的，是电影开场那一刻。放映机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柱，划破夜色打在幕布上，吵吵的场子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机器“嗒嗒嗒”不停转。调皮的细伢儿总爱把手伸进光柱里头，变手势，幕布上就映出各式手影子，惹得全场一阵阵笑。老家靠江海，大风时常把幕布吹得鼓鼓的，画面歪歪扭扭晃，可一点不妨碍大家看的兴致。

看《英雄儿女》那一幕到今朝还忘不掉。王成一个人守阵地大喊，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南澪河水哗哗流。一位老农一拍大腿：“硬气！”跟着掌声轰一下起来，不少乡亲眼眶红了。打仗的片子最牵人心——枪一响，激动得嘴里跟着喊冲锋；看见战士牺牲，台下一大片人抹眼泪；见敌人败了，满场震天的叫好。

有一回本大队放《上甘岭》，片子放到一半突然落急雨，雨点打在身上阵阵凉，全场竟没一个人走。大伙把褂子兜头一蒙接着看。换胶片的空当，褂裤早湿透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大家还在热热闹闹讲里头的战斗情节。旁边老者讲闲话，说起殷家渡的红色往事：1947年殷家渡阻击战，本地武装掩护县区机关转移，战士们浴血顶住敌人，英勇抗争。听得我们少年心里头一阵阵震撼。

夜深了，电影散场。人潮沿着南澪河堤四散家去，手电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大人扛着板凳，背上驮着早就困着的细伢儿。我们一路走一路学片子里的台词，你一句我一句，为角色争得面红耳赤，直到各人家去才歇。晚风里裹着淡淡的江海咸腥气，河水、泥土跟庄稼的味道，是袁庄独有的乡土气。回到屋里往往已是后半夜，悄悄钻进被窝，脑壳里还在一幕幕过电影，连做梦还会迷迷糊糊喊出冲锋的话来。

往昔日子清苦，可那份简单纯粹的欢喜，亮堂堂得像穿透夜幕那道光，坦坦荡荡，遮不住的。南澪河养着袁庄这块水土，也养了我们一代人的童年。如今乡下文化设施越来越好，送电影下乡的活动时常有，可再也找不回当年摸黑赶场那份热乎劲了。

那一份记忆里头，有南澪河水哗哗流，有老桥石上斑驳的青苔，有代代传下来的殷家渡、界河边、曹家楼、海河滩的红色往事，有少年数里路跑着赶的热切，更有乡邻聚在一块儿的滚烫温情。那是属于袁庄故土、独属于一代人，用脚底板量出来的欢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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