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嬷桂北》(十四、鱼王归来)

蒹葭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吾嬷桂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 图片来自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鱼王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 从三门江回石塘后,父亲回了一趟旧宅村。他从村里回来,就告诉我和小毛以及妹妹,说要带我们仨从石塘街搬回村里去住了,因为他准备在村里包一个鱼塘养鱼。</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村里是没有房子的,但有一块地,是之前父亲从柳州回来,生产队分给他的。父亲就请生产队长宗茂和生产队的几十个人帮忙修建房子。建房子是就地取材,到村里的江边去捡石头回来,生产队十几个人同时用这些捡回来的石头拉墨线砌墙。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砌墙的人只要眯细着一只眼睛一瞄,石头上墙,刚好卡得严丝合缝。我在一旁看着,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墙砌好后,宗茂队长就叫人用木板车到队里晒谷场去拉来几大车干稻草,把房顶给盖上。几天功夫,我们的新房好了。新房就在生产队长宗茂家隔壁,这样我们和队长宗茂就成了邻居。这时,我已经七岁,在村里读小学,村里没有初中,小毛自然就不再读书。</p> <p class="ql-block">  父亲包下来的那个鱼塘,在离家四五里远的村子边。一过完年,父亲就带着我们兄妹仨开始修理鱼塘,割草、整塘埂、平地,给鱼塘消毒,还在鱼塘边搭建一小间茅草屋,准备守鱼塘过夜用的。</p><p class="ql-block"> 做好这一切已经是阳春三月,村头村尾开始泛起绿意,人们执着犁铧,吆喝着牛儿在田间奔忙,犁好田准备插秧。父亲到街上买回鱼苗,开始往鱼塘里放鱼,放的多半是草鱼。“草鱼好养,养得好可以长到二三十斤一条。”父亲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似乎收获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我除了上学,其它时间都跟着父亲到鱼塘边来。父亲先是绕鱼塘走一圈,看看塘埂有没有漏水的地方,鱼有没有异样的情况。如果塘埂有漏水的话,他就要马上用泥巴拌草堵塞漏水口,如果鱼有生病了,他就往鱼塘撒药,然后拿一把镰刀在塘埂边割草喂鱼。父亲做这些的时候,都是单手完成的,看起来很困难,非常吃力。我当时就想,我要努力割草,帮着父亲把割草喂鱼的这事担起来,好让他少辛苦一点。每次我一来就拿起镰刀,提个大竹篮子在塘埂上拼命割草。“塘埂上的草比较矮小老气,草茎偏硬,鱼吃起来戳嘴。”父亲说。</p><p class="ql-block"> 我就往旁边的地里走。在塘埂边有一大片蚕豆地。地里的蚕豆苗清新翠绿,没几天就开满了紫色的花朵。微风一吹,花朵如同从天而降的豆花仙子,在枝头摇来晃去。我扒开豆叶豆花,啊!那花下的野草又肥又嫩,水汪汪地疯长。我今天割了,它明天就长出新的一茬。每天早上上学前,我都到蚕豆地里来割一次草,下午放学后又来割一次。然后提着装满野草的篮子到鱼塘边,学着父亲单手往鱼塘里抛草的样子,用力挥动着胳膊把草扔到鱼塘里。那些鱼立刻成群结队的游过来,张开一张张圆圆的小嘴,吞食起野草来。野草很长,一节一节的。有时,我会在塘埂边坐着看鱼。鱼吃野草,我也吃。我随意抓一根野草往嘴里一塞,慢慢地嚼,很脆很甜,像甘蔗的味道;而空气中那蚕豆花的清香,像希望的味道,一种质朴的旧宅村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父亲从来没有养过鱼。他这次决定回村里包鱼塘养鱼,应该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想法:奔着希望来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为这个鱼塘,可是熬红了眼。鱼塘有几十亩大,他白天要割草喂鱼,给鱼塘换水,随时要防止鱼生病,晚上不能睡个安稳觉,要防人偷鱼。好不容易从年头熬到了年尾。大年三十头一天,村子里响起了宗茂队长“当、当、当”的敲锣喊话声“大家注意了!今天吃了早饭到鱼塘去分鱼啰……”“啊!分鱼去啰,到小石满(满:当地话“叔叔”)鱼塘分鱼去啰……”一下子,安静的村子就热闹开来,挨家挨户,大人小孩,有的拿桶,有的端盆,叮叮当当地,边敲边喊着往鱼塘走去。</p><p class="ql-block"> 这是今年村里人过年最开心的一件事了。天气很冷,但队里的劳动力早就到了。他们有的穿着高统雨鞋,没有雨鞋的,干脆挽起裤腿打赤脚下水,在鱼塘里走来走去,把鱼赶进鱼网里。收网后,再把网拖到塘埂上,把鱼从网里倒出来堆在一起。到了晌午,鱼就堆得像一座小山头。队干部根据生产队户数和每一户人头再加工分,平均一算,每家要分到鱼的斤数就出来了。“文生家五十斤!”“平发家38斤“负责分鱼的队干部开始喊名字打称称鱼了。</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鱼塘恢复了宁静。父亲忙了一晚上,眼睛起了红丝丝。他站在鱼塘的茅草屋里,看见我,说一句:“我们家分得了15斤鱼。”我一听,晓得了,我们家是队里分得最少的。没办法,因为我们家没有劳动力出工挣工分,按人头我们只能分到这么点了。“唉!鱼小的时候病死一些,长大了又被人偷去一些。昨晚称总数,刚好够交生产队的斤数。嗯,没亏就是好事!走,今天过大年,回去杀鱼,晚上吃鱼!”父亲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这一年父亲的心血又白费了,不仅没从养鱼上赚到钱,反而亏了买鱼的成本。“最大的那条草鱼王有36斤!不知分到哪一家了。”父亲说,好像是要印证他之前讲过的“草鱼好养,最大可以养到二三十斤一条”的那句话。“爸,你很厉害了,从来没养过鱼,还能养出这么大一条鱼。”我给父亲打气,父亲只轻轻地笑了笑,示意我拿东西回家。我提起旁边装鱼的水桶,叫一声还在塘里摸鱼的小毛和妹妹,就开始往村里走。经过那片蚕豆地的时候,我脑壳里又蹦出春天里那盛开的紫色的蚕豆花来。</p> <p class="ql-block">  回到村里,我们远远看见,宗茂队长站在我家门口,身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桶。等我们走近了,他笑着对我父亲说:“小石满,这是队里干部和群众一致决定要留给你的!”我伸个脑壳往木桶里一望,正是刚才父亲提起的那条36斤重的鲤鱼王。</p><p class="ql-block"> 我暗暗地有点高兴。我看看我爸,又看看鱼王。鱼王它不说话,它的心事好像比我爸还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