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宝】· 寻真古柏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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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玛雅人

　　纵是乾坤颠倒处，一树苍青论古今。

高淳人有句谚语：四方宝塔一字街，倒栽柏树白牡丹。说的是千年来高淳遗留下来的四宝。其中，古柏的倒栽名列第三。

时代更迭，其余的三宝都改变了模样，或者换了影。唯有这古柏的倒栽，历往千年不曾消失。虽然枯了，但还立着，像当年的形。

我是今年初秋去的。风从固城湖面吹来，带着千年古韵；带着蟹的鲜香；还带着围圩里的稻花香，落在寻真观的旧址上。

　　忽然就低了下来，原来观早已不是观了。丹井还在，麻石井口被多少代人的手摸得铮亮。而井边的那棵倒栽，已不算“在”了——它把一身的绿交还给了从前，留下铁一般的躯体。

枝杈朝天乱舞，像谁把一棵树拎起来，根朝上、梢朝下，狠狠地摁进了岁月里。檀溪渡的人叫它：倒栽柏树。

传说很轻，但很好听。

少年时的许逊在观里读书，先生好酒外出，学童们无事比力气，他一口气拔起两棵柏树。忽听：“先生回来了”。许逊慌里慌张，连根带梢塞进丹井里。

　　慌乱中，竞倒置了乾坤。第二天一早，先生路过时发现井里有翠绿作响，便以为有仙人来过。后来，许逊成了许真君，拔宅升飞。“一人得道 ，鸡犬升天”里有他一笔。

而丹井里的翠绿长成了模样，成了高淳一景。

《县志》不肯把神话说得太满。其中康熙《高淳县志》里写它：“大十徐围，干似枯朽，而柯叶苍茂，其根盘壁而上，势若虬龙”。

后来，经权威部门鉴定，不是真的倒栽，是老柏枝梢枯，而新枝旁出、远观似根须朝天，如龙爪攫空。人要信仙，便有仙。树不说话，却把“像”留在世间。

　　我去的时候，金陵酒店的楼影已盖住了它。皮脱了，筋骨露了。几个人合抱的身躯，被风、被雷、被八十年代那场台风反复揉搓过。

原先双先兄弟，不知何时，已被飓风扯倒一株，另一支也在八十年代枯去。现在连“活”都不敢算了，可它比许多活着更像树。

它处世不媚、不软、不急着付好春天。孔昭云老先生写它“凌云作势头埋地，捧日有心根朝天”。水患来过，兵火来过，东坝筑坝，湖水吞没“一字街”。

　　可檀溪渡的人不逃，只在柏树下再摆一次摊，再唱一遍送春，再给真武大帝烧一柱三月初三的香。

古柏镇的名字，是从这棵树里生出来的。树枯了，镇子却绿了。寻真寻的丹井不炼丹了，可古柏人还用井水煮着蟹，晒着粉。

他们还在秋阳里把银鱼氽进鸡蛋里，寻真观的对联说得好：“寻真古柏传千载，许井甘泉遗万年”。

传的哪里是许逊的“得道升天”；传的是擅溪渡人肯把荒诞当温情；把古柏树当祖宗；把生活这件事传下去。

　　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下倒栽。它站在阴影里，把头埋在地下，像一位被乾坤遗忘了的老人。它不证明许真君来过，不证明倒栽的真假。

只证明：有些东西死了，仍比活着的东西站得更正、站得更长。

寻真，不是寻仙。

寻到一棵肯把根朝天，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