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第1章 秦淮河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线没断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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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淮河

风筝飞起来的时候，章程远的手被线勒了一下。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线嵌进肉里，勒出一道红印，白森森的，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泛出血色。秦淮河的水在脚底下流着，腥的，混着水草烂在泥里的味道，还有柴油味儿，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河面绿得发腻，漂着一层油光，阳光照上去，五颜六色的。

“你愣什么？快放啊！”

宁小雨在身后推了他一把。她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贴在他后背上，印出一个热乎乎的手印。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扫在他小腿上，痒痒的。风里有股香皂味儿，力士牌的，甜的，腻的，和河水的腥味搅在一起，闻得他有点晕。

“放了放了。”他把手里的线轴举起来，开始跑。

风筝是一只紫色的蝴蝶，翅膀上画着金线，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蝴蝶托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走。线在手里绷紧了，勒得更深，红印变成了白印，他把线放了一段，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

“高一点！再高一点！”宁小雨在后面跳着喊。

章程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河堤上，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发梢扫着脖子，她伸手拨了一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看我干嘛？看风筝！”宁小雨跺了一下脚，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继续放线。风筝越飞越高，越来越小，紫色的蝴蝶变成一个小黑点，在天上飘着。线在手里嗡嗡响，风灌进线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心那道红印开始发烫，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松手。

“章程远！”宁小雨忽然不跳了，声音也低下来，“你要去北京了？”

他手里的线顿了一下。风筝晃了晃，他赶紧又放了一段。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去多久？”

“不知道。”

河面上有一艘船开过去，马达突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花，翻着泡沫，很快就散了。船上装着沙石，堆得高高的，用墨绿色的帆布盖着，绳子勒在帆布上，绷得紧紧的。船老大光着膀子站在船头，叼着一根烟。

章程远站在河堤上，把那根断了的线头卷在手指上。毛茸茸的线纤维扎着指腹，痒痒的，带了点轻微的刺痛。

他想起去年的秋天，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宁小雨。

她坐在他对面，翻到《红楼梦》黛玉焚稿那一章，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她。他想笑。

“你笑什么？”她瞪着他。

“我没笑。”

“你笑了。”

“真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眼泪还在掉。他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和别人不一样。

“你想什么呢？”宁小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想。”章程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根线头被他搓成了一小团，白白的一粒。他把它弹掉了，落进河边的草丛里，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你说你到了北京，会想我吗？”

“会。”

“一个月写几封信？”

“两封。”

“不行，四封。”

“三封。”

“成交。”她伸出手，走过来，小指翘着，“拉钩。”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湿，是汗。她用力勾了一下，指甲掐进他的指节里，有点疼。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完，松开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风筝在天上飘着，线在手里绷得很紧。章程远抬头看了看，那只紫色的蝴蝶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云下面晃来晃去。天很蓝，蓝得发白，云很少，一丝一丝的。

“你说，风筝在天上能看到什么？”宁小雨站在他旁边，仰着头。

“不知道。”

“能看到整个南京吧。秦淮河、夫子庙、中山陵、玄武湖，都能看到。”她顿了顿，“还能看到你。”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站在这里，傻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根线。”

她说完就笑，笑得很响，声音在河面上被风吹散了。

章程远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把线又放了一段，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线轴转得飞快，呜呜呜地响。他能感觉到线从掌心里滑过去，热热的，磨得手心那道红印更烫了。

“章程远。”宁小雨忽然不笑了，声音很轻，“我有个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球鞋有点脏，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她蹲下去，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回来？我还没走呢。”

“那就等你从北京回来。”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反正你要回来的，对吧？”

“对。”

“说话算话？”

“算话。”

她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裙摆转了一圈，扫在地上，沾了几片柳树叶。她踩了一脚，叶子碎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我等你。”她说。

章程远没说话。他把线轴握紧了一点，手心全是汗，线在指缝间滑动，勒得那道红印更深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呛得他咳嗽了一声。风筝在天上猛地晃了一下，线绷得像一根钢丝。

“要下雨了。”宁小雨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云压过来了，灰蒙蒙的，带着一点紫色。云层很厚，一团一团的，堆在一起，把太阳遮住了半边。河面上的油光暗下来，变成一片一片的暗绿色。

“收吧。”章程远开始往回收线。

线轴转得慢了，呜呜的声音低下来，变成一种嗡嗡的闷响。风筝在天上晃着，越来越低，越来越大，紫色的翅膀又能看清了，金线在暗淡的光线里还是亮的。

宁小雨站在他旁边，手放在肚子上。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很轻。

她想起上个月没来的那个日子。想起早上刷牙时翻上来的酸水。想起校医室里那张塑料椅子的凉——那天她坐了半个小时，手心里全是汗，椅子凉得大腿发麻。走廊里有回声，脚步声、咳嗽声，都拖得很长，一圈一圈地荡。她没挂号，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快点，要下雨了。”她催了一句，声音有点紧。

章程远加快了速度。线收得越来越快，风筝越来越近，紫色的蝴蝶在头顶上转着圈，翅膀扇动着，发出扑拉扑拉的声音。他伸出一只手，准备接住。

然后线崩了。不是慢慢松下来的，是崩的。啪的一声，很脆。手里的线突然软下来，垂在手上，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风筝晃了一下，然后往天上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紫色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天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连点都看不见了。

章程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线。线头毛茸茸的，白色的纤维散开来，像一朵很小的蒲公英。风一吹，那些纤维就飘走了，落在河面上，粘在那层油光上面。

“断了。”宁小雨说。

“嗯。”

“追不回来了。”

“嗯。”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云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河面上起了风，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油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亮片，闪了几下，就暗了。

章程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线轴。线轴是竹子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宁”字，是小刀刻的。宁小雨刻的。

她说，这是她的风筝，线轴上有她的姓，飞到天上去，别人就知道是谁的了。

现在线断了，风筝没了，只剩下一个线轴。他把线轴递给她。

“你的。”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口袋里。白裙子的口袋鼓起来一块。

“走吧，要下雨了。”她转身，往堤坝下面走。

章程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不忍，说：“等会儿。”

宁小雨停下来，转过身。

“我去找找。”他说。

“找什么？”

“风筝。”

“找不到了。”

“我试试。”

他转身，朝着风筝飘走的方向跑起来。宁小雨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风声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刮成了一片碎屑。

穿过夫子庙的牌坊时，他的肩膀撞到了一个人的胳膊。那人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他绕过卖糖芋苗的推车，糖芋苗的甜味从锅里冒出来，混在雨前的潮气里，黏在鼻子里。

他从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身边跑过，她正弯腰捡地上的矿泉水瓶，瓶口还在滴水。

他跑过秦淮河上的那座石桥，桥板在脚底下咚咚响，震得脚心发麻。风灌进嘴里，是腥的，混着河水的味道和柴油味，还有一种雨前的闷热。

他跑了两条街。

停下来的时候，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梧桐树很大，枝叶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灰绿色的，上面有斑斑驳驳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发干。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勒痕还在，已经不怎么红了，变成一道淡白色的印子，摸上去还有一点凸起。

他弯了弯手指，指节嘎巴响了一声，是跑久了之后骨节发僵的声音。

风筝没找到。但他注意到树根旁边有一个东西。

一只红色的风筝，比他那只紫色的稍微小一点。翅膀上画着一条黄色的龙，龙鳞被雨打褪了色，黄不黄白不白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

风筝的骨架是竹子的，有一根横条断了，断口处露出木茬，扎手。线也断了，缠在树根上，打了三四个结，线头被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章程远蹲下来，看着那只风筝。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风筝的翅膀。纸面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的，一碰就陷下去一个窝。

他又碰了一下断掉的那根竹条，木茬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不大疼。他缩回手，把指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然后去看那些缠在树根上的线结。

第一个结是死结，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第二个也是死结，勒得太紧了，线已经嵌进树皮里。第三个结松一些，手指插进去往外推，推了两下，线松了，断开的那截垂下来，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软软的，没什么重量。

他捏着那截断线，看了看。断口毛茸茸的。

他站起来，把那只红风筝从树根上解下来。线还缠着，他没耐心解开，直接扯断了。白色的纤维散开来，飘了几根，落到地上。

他把红风筝举起来，看了看。翅膀上的龙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形状，卷曲的。

他想起那个紫风筝，想起它飘走的方向。它也许也落在某棵树上，也许落在秦淮河里，也许被人捡走了，也许一直飘着，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举着一只别人的断线风筝。

风又大了一些，从西边的云层底下灌过来，带着土腥味，一阵一阵的，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他手里的红风筝被风掀了一下，翅膀扇动起来。他攥紧了，线头勒着虎口，有点疼。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也可以不回来。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线勒出一道新的红痕，和风筝线磨出的那道印子交叉着。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辈子，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那时候他刚高中毕业，父亲蹲在院子里修那只老鹰风筝，竹架子断了，他用胶水粘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粘好。

父亲把那只粘不好的风筝放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远，”他说，“人这辈子，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

章程远那时候没听懂。现在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一只捡来的红风筝，忽然懂了。

他把那只红风筝放回树根上，靠在树干旁边，让它靠着那棵梧桐树。断掉的竹条朝上翘着，指着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回秦淮河边的时候，天更暗了。风更大了，河面上的波纹变成了一层一层的浪头，撞在堤坝上，啪啪响。

宁小雨还站在那里，白裙子被风吹得往后扯，她用手按着裙摆，肩膀缩着。

“找到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跑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衣服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拽了一下领口，让风灌进去，凉气顺着脊背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章程远，”宁小雨看着他，“你去北京，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去了？”

“总比在这儿强。”

宁小雨看着他，不说话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她脸上，她伸手拨开，他看见了。

“你不一定能做成。”她说。声音不重。

章程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以为她会说“我等你”或者“你早点回来”，但她说的偏偏是这一句。

他攥了攥手里的线轴，竹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球鞋。鞋带系得稳稳的，蝴蝶结的翅膀垂在鞋面上，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走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章程远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手指握着线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头发分缝的地方，一小块白色的头皮，被碎发盖着，隐隐约约。

“等我。”他说。

“等多久？”

“不知道。”

宁小雨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她说：

“章程远，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章程远看着那根小指，指头上有道小小的伤口。他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凉凉的，轻轻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完，又加了一句，“一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章程远看着她，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嗓子眼发紧，咽了一下才好一些。“一百年。”他说。

她松开手，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雨还没下，我自己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朵后面，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到了北京，别忘了我。”

“不会。”

“说话算话？”

“算话。”

她一笑，然后转过身，往夫子庙的方向走去。白裙子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骑楼的阴影里。

章程远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个方向。手心里还捏着那个线轴，竹子的，被她攥久了，还留着一点余温，不热，只是比周围的空气暖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那根断线。线头在他指间搭着，软绵绵的，一丝一丝的白色纤维散开着，被风撩动，往不同的方向飘。他想起那只红风筝，想起它靠在梧桐树根上的样子——断了，破了，但还在。

他想起那个念头——他也可以不回来。

这个念头还在。

雨落下来了，他没跑。

他站在雨里，看着秦淮河。雨点砸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又迅速散开。油光被雨打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碎光，在水面上晃着，闪了一下就灭了，又闪一下，又灭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心，淌进眼睛。他眨了一下眼，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热乎乎的，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夫子庙的灯笼在雨里晃着，红光被雨丝扯成一条一条的，像在流泪。飞檐上的水连成一道帘子，亮晶晶的，把后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卖糖葫芦的早就收了摊，推车不见了，只剩地上一个塑料袋，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滑动，在雨里滚了几圈，卡在路边的下水道口，不动了。

章程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顺着脖子滑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竹子的，被雨淋湿了，变成深褐色，上面刻的那个“宁”字被水泡着，笔画胀了一些，边缘模糊了。

他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宁”字。指尖在刻痕上刮过，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点水，凉凉的。

他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往车站走。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梧桐叶上，叶子被水压得往下垂，又弹起来，抖落一串水珠，砸在地上，溅起泥点。他踩在湿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声轻微的啪嗒声，水从鞋底的纹路里挤出来，凉意从脚底往上渗，沿着脚踝漫上来。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踏实。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只红风筝还靠着树根，断了的竹条朝天翘着，雨水打在纸面上，啪嗒啪嗒的响。他站住了，看着那只风筝。纸面被雨泡得越来越湿，颜色越来越深，从褪色的红变成暗褐色的红。

他弯腰，把那只红风筝捡了起来。

纸面是软的，一捏就塌，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冰凉冰凉的。他把风筝上的水甩了甩，抖了两下，纸面裂开一条缝，从翅膀的根部一直裂到龙尾巴。

他把风筝夹在腋下，继续走。

车站的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肩膀，举着伞，伞沿的水滴成一条线。公交车来了，轮子碾过积水，泼起一道水帘，溅在站台边，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章程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红风筝放在旁边的空座上。风筝湿透了，在座椅上留下一滩水印，深色的，慢慢洇开。他看了那滩水印一眼，把风筝拿起来，卷成一卷，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亮了，光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道一道的。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梧桐树、夫子庙、秦淮河，一点一点地退到后面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太阳穴发紧。他闭上眼睛。玻璃上的凉意沿着眉心往两边走。

他想起宁小雨的手。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汗，小指翘着。她拉钩的时候，力道不小，指甲掐进他的指节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那印子还在，他看着自己的指节，月牙印已经淡了，变成一道弯弯的白线。

“一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路灯的光更亮了，照在湿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在车窗外滑过去。

车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股土腥味，闷闷的，沉沉的。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开走。尾灯红红的，在湿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空的，除了那个竹线轴——他忘了还给宁小雨，她也没要回去。竹线轴凉凉的，被他攥了一路。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形的光圈。他站在光圈正中间，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被雨水泡得边缘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把湿气焐干。肩膀那块已经开始干了，布料变硬了一点，摸上去涩涩的。膝盖上放着那卷红风筝，水已经不再滴了，但纸面还是潮的，摸着凉凉的，软塌塌的。

他把风筝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线轴。“宁”字还在。

他站在路灯下，把线轴举起来，对着光看。光从竹子的纹路里透过来，淡淡的，像一层琥珀。“宁”字的笔画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

他想，这个字，他会记很久。他会记住每一笔。记住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水泥地面，沾了一小片灰。记住她说“那你去吧”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线轴放回口袋里，转身往住处走。

他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着身。两边的墙是青砖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滑滑的，踩上去要留神。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亮一盏不亮，光一段一段的，走三步亮一下，再走三步暗一下。他在暗的那一段停下来。

左手边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的。他靠在那扇门旁边的墙上，墙上的青苔蹭着他的肩胛骨，潮潮的，凉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有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播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手掌上切出一道明暗的交界。

掌心那道风筝线磨出的红印还在，被雨水泡过之后边缘变得模糊了。他握着拳头，又松开。红印在掌心深处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想，这根线断了，但那只风筝也许还在飞。

也许此刻它还在天上，在云层上面，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风托着，一直往北飘。也许会飘到北京，也许不会。也许它会落在某棵树上，和那只红风筝一样，被雨淋湿，被人遗忘，也许不会。

他挺直了背，从墙上离开。青苔蹭过的肩胛骨那一块湿漉漉的，隔着衣服渗进来，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他抬脚，继续走。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开一小片，露出几颗星星，白亮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地上画出一块光斑，亮晃晃的。

他站在那片光斑里，影子在脚下伸长了，拖到身后的墙上，斜斜的一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还在往东移，露出一大片深蓝色的天幕，星星越来越多，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想起放风筝的时候，天还是亮的，蓝的发白。现在天是深蓝的，近乎墨色。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想起宁小雨说的那句话：“断了线的风筝，会飞到北京去。然后在那里等着，等你去了，它就飞回来，重新接上那根线。”

他不太信。但他说他信了。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踩在落叶上，脚步很轻，咔嚓咔嚓的，声音被风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他走进那道门槛，穿过天井，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没开灯。他把那卷红风筝靠墙放着，风筝上的水在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滴着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他看了一眼，没管。

他坐在床边，把线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竹线轴在木头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不出是什么鸟。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正好落在那滩水渍的旁边。光斑是银白色的，水渍是深灰色的，并排躺在地上。他看着那两块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看不出颜色，只是一个灰黑色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秦淮河边。宁小雨在放风筝，紫色的，飞得很高。她笑着，白裙子在风里飘，马尾辫甩来甩去。

他伸手去抓那根线，手指碰到了，但线滑走了。他再伸手，风筝已经飘远了。线断了。断口毛茸茸的，和他手指上缠着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个线轴。竹子的，上面刻着一个“宁”字，笔画清晰。

他攥着那个线轴，站在河边。

风筝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露出那两颗虎牙。

她朝他招手，手心里有一道光斑，亮晶晶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香皂的味道，甜的，腻的，和河水的腥味搅在一起。

“等你。”她说。

“等我。”他说。

梦醒了。

章程远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在叫，声音很密，一串一串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手心里还攥着那个线轴——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进来的，可能是梦里攥着的。

竹线轴被他攥了一夜，掌心出了一层薄汗，竹面滑腻腻的，但那个“宁”字的刻痕还清晰地硌着他的手指。

他把线轴放下，看着它。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它上面，竹面被照成暖黄色，刻痕里有细小的阴影。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天井。天井里的青石板还湿着，泛着水光，踩上去有点滑。

他蹲在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清醒了。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他走到那卷红风筝旁边，弯腰把它捡起来。风筝已经干了大半，纸面皱巴巴的。

他把风筝展开，放在天井的石板上，让太阳晒着它。褪了色的龙鳞在日光下显出一种旧旧的黄。他把断裂的竹条对了一下，断口对不上，错开了半寸。他用手按了按，竹条弹回来，又错开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风筝。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把红风筝折好放进去。塑料袋是白色的，透明，能看见里面皱巴巴的风筝轮廓。

他站在天井里，阳光照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

他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擦过。

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墙角，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本《曾国藩家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包里不重，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挂历，去年十二月的，页角卷了，露着底下的白纸。

他把挂历取下来，翻到一月份，上面印着一个水乡的风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河边有一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

他把挂历挂在墙上，拍了拍边角，让它平整。然后他拿起帆布包，走出门。

门外的巷子里，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照着青砖墙上的青苔，绿莹莹的。麻雀还在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

他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摇来摇去。他走在那些影子中间，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实的。

他走到车站，买了一张票。北上的票。票是纸质的，薄薄一张，浅蓝色，上面印着出发时间和目的地。

他把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个东西——竹线轴。他碰到了它，手指在竹面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检票口排着队。他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提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打着哈欠的。空气里有方便面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他站在人群中间，帆布包挎在肩上，手指轻轻攥着包的带子。带子是帆布的，磨得起了毛，手指蹭上去涩涩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撕了一下，撕下一小角，还给他。他把票收好，走进站台。

火车停在站台上，绿色的，车厢连接处有铁锈，褐色的，斑斑驳驳的。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的。他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送别，有人接站，有人只是路过。他看见一个男人在拥抱一个女人，抱了很久，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有点僵。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抹眼泪，旁边的小姑娘在拍她的背，拍得很轻。

他看见一个卖水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着“矿泉水——饮料——”，声音拖得很长。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座位是墨绿色的，布面有些磨光了，泛着一点油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是粗糙的，手指滑过去有细微的阻力。

火车开了。

先是慢慢地动了一下，然后是持续的哐当声，一下接一下，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沿着脊椎往上爬，震得他后背发麻。

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送别的人变成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火车的声音很大，在往前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