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一川

1990年的国庆节，是我北漂整整一年后第一次踏回老家的日子。推开熟悉的家门，第一眼就看见父亲站在窗边，风掀动他鬓边的白发，那一刻所有在北京打拼的疲累忽然就落了地。那天我们并肩站在老屋里留下了合影，照片里的父亲五十四岁，脸上刻着大半辈子饱经风霜的纹路，眼神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和蔼；而我刚过三十，白衬衫配着挺括的领带，浑身都憋着一股踌躇满志的劲儿，满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有大把时间陪他慢慢走。

谁料一转眼三十六年匆匆而过，2015年父亲还是离开了我，享年八十岁。如今每逢佳节，风一吹过窗沿我就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从前他总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也只剩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平安度春秋。

红底衬着暖金的洒金纹路，遒劲的“父爱如山”四个字落在圆光里，角落卧着软乎乎的小金蛇，顶上三朵红玫瑰开得热烈，2025的金字亮得晃眼，我盯着看了好久，忽然觉得父亲好像还在我身边，就像从前每一个新年，他都坐在桌边，笑着等我给他倒一杯热酒。

还是那幅红底洒金的字，岁岁年年翻过去，“父爱如山”四个字从来没变过分量，就像父亲给我的支撑，从来没在我人生里缺席过半步。

素白的宣纸上是端端正正的隶书，父爱如山，大爱无言，笔笔都沉实有力，像父亲这辈子从来不说软话，却会在我收拾行囊北漂的凌晨，悄悄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我背包最沉的地方。

我握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上，追光落在肩头，忽然就想起当年父亲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整理领带，眼里全是骄傲的模样。我唱出来的每一句歌，其实都想唱给远在天边的他听。

素净的浅灰背景上，“父爱如山”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旁边小小的一行外文衬着红印，简简单单，却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惦念都装在了里面。

上下拼接的画面里，上面是1990年我们在老屋的合影，下面是如今站在聚光灯下的我，三十多年的时光叠在一起，我好像还能伸手就碰到当年站在我身侧的父亲。

聚光灯把发梢染成暖金色，我握着话筒开口唱歌，喉咙里总带着一点发涩的热，我知道父亲一定坐在台下最暗的那个角落，像从前每一次我登台，他都安安静静坐着，眼里全是笑意。

老照片的纹路里全是旧时光的温度，我站在父亲身后，背挺得笔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人，却到后来才懂，只要父亲在，我就永远是那个被他护着的孩子。

装在白框里的草书笔意潇洒，写着山再高无不日，子人再健不忘父，字里行间全是刻在骨血里的道理，是父亲用一辈子的言行教给我的，走得再远站得再高，也永远不能忘了身后的家。

正红的底上是烫金般的行草“父爱如山”，笔触厚重又舒展，像父亲一辈子的脊背，稳稳托着我所有的年少莽撞，那些他没说出口的牵挂，全藏在这笔锋的转折里。

我叫王建国，笔名一川，在敦煌出生，在三门峡长大，算起来已经有二十载的北漂生涯了。改革开放初期我揣着一股子对新闻的痴迷劲儿独自北上，把京华烟云当砚台，燕山风月作信笺，成了最早一批北漂里的异类。我总自嘲是无为逐梦人，其实是握着一支笔当船桨，在时代的浪里漂了三十多年。

这么多年我以文为犁，在书田里耕耘，先后编纂了三十多部典籍，总字数加起来有八千万言，其中好几卷有幸被国家图书馆收藏，也算我这个文字供养人交出的一点微薄答卷。我自己写的四十多册书，大多是闲来自娱的作品，但《三朵金花》把春色都藏在笔底，十六卷的《走向新世纪》在案头铺展开锦绣风光，尤其是《美篇书》得到了不少读者的喜爱，我牵头建起的《大安千县方志馆》，也算圆了我心里的文化桃源梦。如今我守着方志馆，自号守书人，案头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副老花镜，能让我看清文字里藏着的筋骨；一把紫砂壶，煮茶待客也煮着流走的岁月；一沓泛黄的旧稿纸，记着人间烟火，也记着我见过的星河灿烂。如今我鬓角早就染了白霜，可编书的念头一点也没淡，总跟身边人开玩笑说，凭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接着写没写完的稿子，等以后化作蝴蝶，也得绕着满架子的书飞三圈。

我这性子和志向，就像陕州城的老槐树，根扎得深，枝叶自然就旺；我写的文做的事，又像黄河的水，曲曲折折绕多少道弯，最后总归是要向东流去。我用半辈子的积淀搭起一艘文化的小船，虽说还没做出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可只要有这么一盏小灯亮着，就足够照亮夜里还在读书的人。

我是一川，一个以成全别人的文字梦想为志向的编辑，心甘情愿做文字长河里的摆渡人：把没名气的创作者的才华送到更远的地方，让沉默的人也能让世界听见他们的声音。我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当文学的隐形翅膀：我不追求印在封面上的署名荣光，可每一本书的字里行间，都留着我指尖的温度；我不盼着台下的掌声都落到我身上，可每一颗文坛新星升起的时候，那光亮就是别在我胸口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