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六天，徒步青秀山古道

李毅梅

　　青秀山里，藏着一条路。地图上找不到，导游图不标注，连许多老南宁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不在龙象塔下，不在观音禅寺旁，不在苏铁园里。它躲在山腰的一条缝隙中，被古木遮蔽，被青苔覆盖，像一条被时光遗忘的掌纹。九百多年了，有人走过，有人刻过，有人忘了，它却一直在那里。

　　国庆第六天，儿子说：“妈，今天带你去走一条路，你肯定没走过。”

我问他什么路，他只笑：“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照旧停在北门。进了园，他没往龙象塔的方向走，也没去观音禅寺，而是领着我拐进一条小径，从董泉南侧绕过去。走着走着，路忽然窄了，脚下的石板由平整的新石变成了坑洼的老石，石缝里长着青苔，石面上刻着浅浅的纹路。两旁的树也变了，不再是修剪齐整的景观树，而是枝丫横生的老榕、老松，密密地挤在一起，把天遮去了大半。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身后的城市被留在了某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之外。市中心的喧嚣、车流、人声，还在耳边回荡，可再走几步，就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泉水撞石的清脆，是一声一声的鸟叫，是风穿过老松时低低的叹息。好像只要踏上这条古道，就能把宁静装进行囊，随身带着走。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徒步在青秀山里，而是走进了一部没有字的史书。

　　古道全长约三公里，依崖而筑，蜿蜒于凤翼岭的山腰。这条路，史书上说可追溯至北宋。九百多年来，它一直躺在这里，不声不响。从前是文人墨客游历揽胜之路，如今是我们这些寻常人的漫步之所。它不宽，仅容两三人并肩；不直，三步一弯，五步一折。走在上面，像走在一条时间的缝隙里，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带回从前。

　　走几步，便见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字；再走几步，又是一块，石上的字或深或浅，有的已经漫漶不清，需要凑近了辨认。儿子指着一处石刻说：“妈，你看这个。”我走过去，蹲下来细看。石上是四个字——“青山白云”。字迹苍劲，笔画粗重，像是握惯了笔的手用力刻下的。旁边还有一方小字，记着年月和刻者的名字。我忽然想起，明代有位文人叫董传策，被贬到南宁，在青秀山住了九年，自号“青山之主”，写下了二十多首咏山之作。“青山四时尝不老，游子天涯觉春好。我携春色上山来，山花片片迎春开。”那诗句刻在古道的石壁上，如今还在。四百多年了，青山没老，诗句也没老，只是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读。

　　再往前走，是一处观景台。站在台上往下望，邕江如一条银带，绕过半个南宁城。远处有高楼，有桥，有行人和车流。可站在这里看，一切都那么小，那么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吹得人心里也空阔起来。

我想起清代诗人刘神清写邕江的句子：“邕江添雨涨，绿绕万家春。四野重烟晓，两堤叠浪新。波涵天上下，光映日浮沉。极望天无际，乘槎好问津。”他站在江边看江，我站在山腰看江。他看的是江水涨落、万家春色，我看的是千年江流、一城繁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境，可那份“极望天无际”的浩渺之感，是一样的。

古道的南端，有一处瀑布。水不大，细如银练，从崖壁间泻下来，跌进一汪碧潭里。水声叮叮咚咚的，不喧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

　　我们在潭边歇脚时，遇见一位正在写生的年轻人。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速写本，对着瀑布画得很专注。儿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轻声念了出来：“古道，老人，描字。”年轻人抬起头，笑了笑，把速写本翻到前一页，上面是一块石头的轮廓，石头上歪歪扭扭描着四个字——“高山仰止”。

“我爷爷画的。”他说，“他是青秀山脚下的老村民，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这条古道，看见石头上刻着字，就问是什么意思。父亲说，那是古时候读书人留下的，告诉后人要敬仰高尚的品德。后来爷爷长大了，每年来描一遍，怕苔藓盖了，怕风雨蚀了。去年他走不动了，把描字的小本子交给我，说：‘字在，路就在。’”

　　他顿了顿，指了指速写本上那行小字，是爷爷写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九百多年的文脉，原来不只是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一个个普通人的心上。董传策的诗刻在石壁上，是文脉；老人每年来描一遍字，也是文脉。一个用刀，一个用铅笔；一个在四百年前，一个在当下。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留下来。

　　儿子站在那幅速写前，看了很久。

离开时，我们路过董泉。泉不大，水清冽，从石缝里沁出来，汇成一小股，顺着山势往下流。泉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低低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我蹲下来，把手探进泉里，一股沁凉霎时穿透掌心。我想，这就是“老南宁”的静谧与浪漫吧，不在灯火璀璨的商圈里，不在人潮涌动的网红点，而在这三公里的青苔石板上，在泉水撞石的清脆里，在一声一声的鸟叫中。

　　我忽然想起北宋苏轼写过的句子：“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九百多年前，董传策在这山上留下过诗，刻过石；九百多年后，那个老人的孙子也在这山上留下过画，描过字。我们都是飞鸿，都在这片山林间留下了自己的“指爪”。不同的是，他们的“指爪”刻在石上、画在纸上，留了下来；我们的“指爪”落在心里，只能留给自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山水永恒，文脉不断。只要还有人走这条古道，还有人读这些石刻，还有人替爷爷来描一描那些字，那条从北宋流下来的文脉，就没有断过。

　　黄昏时我们走出青秀山，夕阳正落在龙象塔的尖顶上，把塔身镀成了金色。回头望那条古道，早已隐入了苍翠的林木之间，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凤翼岭的山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石阶还在，石刻还在，董泉还在，瀑布还在。还有那个年轻人的速写本，和他爷爷留下的那四个字——“高山仰止”。

　　国庆第六天，我没有去看人山人海，也没有去挤网红打卡点。我只是在青秀山里走了一条三公里的古道，看了一些九百多年前的石头，遇见了一个替爷爷描字的年轻人。轻徒步，深呼吸，读石刻，听鸟叫，一次就把“老南宁”的静谧与浪漫打包带走了。

因为有些路，走的是脚；有些路，走的是心。青秀山古道，是一条通向历史深处的路。它不长，却装得下九百年的光阴。它不宽，却容得下所有愿意慢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