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与健康，生命的两盏灯

汽车人

弘一法师曾说：“什么是你的？这个世上属于你的东西只有两样，一个是快乐，一个是健康。”年少时初读这句话，只当是一句清淡的劝世箴言，像窗台上掠过的一阵风，没在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

直到走过七十一年的人生长路，从田埂上的泥泞里一步步踏过来，站在西雅图的晚风里回望前尘，才忽然懂得这短短两句话里藏着的千钧分量。快乐是心灵的阳光，健康是生命的基石，这两样东西从来不是生活的附属品，而是我们活过一生最扎实、最珍贵的全部家底。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人生的财富是存折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是名片上越来越多的头衔，是旁人眼里光鲜的身份。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在乡下的九年岁月里，看着漫无边际的田垄，望着头顶被高压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总盼着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土地，去把那些世人眼里的“成功”一件件攥在手里。

那九年的日子是真的苦，天不亮就要带着冰碴下水田插秧，傍晚披着一身暮色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泥点，东北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握不住锄头的手，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翻借来的旧书。

那时候身边很多人都觉得日子没盼头，有人抱怨命运不公，有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磨平了心气，可我总觉得，身体里那股子没被耗竭的力气，和心里那点没被浇灭的快活，是我手里仅有的两样东西。

我从来没让那点快乐从心里跑掉。干完一天的农活，坐在田埂上吹吹风，看着远处的晚霞把天染成橘红色，就觉得这一天也没白过；从知青大哥哥那里借来卷了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夜里在土坯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读上几页，字里行间的意象就能把我带到山外面的世界；哪怕是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和身边的同伴聊起书里保尔•柯察金的故事，也能笑得把窝头渣子呛出来。

现在回头看，那九年的日子能撑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降好运”，恰恰是这两样旁人看不见的宝贝：一副没被累垮的身板，和一颗没被苦水浸烂的心。我能风风火火地在田里干完一整天的活，能在别人瘫倒在炕的时候还撑着灯读几十页书，这份本钱，全是健康给的。而心里那点不肯消散的快乐，就像暗室里的一束光，帮我熬过了所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让我从来没觉得脚下的路是走不通的。

后来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我凭着这九年里攒下的底子通过了省里统一的考试，上了大学之后读研读博，留校任教，再后来得到机会出国深造，进入福特工作，一路走到退休，定居在西雅图这座常年被湿润海风包裹的城市。

旁人说起我的经历，总爱用“逆袭”“传奇”这样的词，说我是抓住了时代的机遇，可我心里清楚，所谓的机遇从来都是留给有本钱的人。如果当年在乡下的时候，我把身体熬垮了，一场大病就能把所有的念头都碾得粉碎，别说读书考学，连维持日常的劳作都成了奢望。

如果那时候我跟着旁人一起陷在抱怨和焦虑里，每天皱着眉头过日子，心里的那点快乐被苦水泡没了，就算后来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也未必有勇气抬脚走上去。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时候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口号，直到年岁渐长才明白，健康哪里只是“革命”的本钱，它是你能感受家庭温暖的前提，是你能追求事业理想的依托，更是你晚年能安享生活的底气。

我见过太多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人，为了拼事业没日没夜地熬，把健康当成可以随意透支的信用卡，等到年纪上来了，一身的毛病找上门，再好的山珍海味吃着都没味道，再美的风景站在面前都没力气去看。

退休之后我常在社区的公园里散步，见过不少和我年纪相仿的老人，兜里揣着一大把药，连下楼走两步都要喘半天，他们年轻时候或许也挣下了不少家产，可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没有健康托着，那些存折上的数字，那些柜子里的奖章，都成了身外之物，换不来一口顺畅的呼吸，换不来一次轻轻松松的远足。

而快乐这东西，从来不是等你拥有了一切之后才能去享受的“奢侈品”，它是你在每一段日子里都能自己种出来的鲜花和果蔬。

我这一辈子，从乡下的土坯屋走到大洋彼岸的洋房，见过无数人把快乐寄托在外界的拥有上：升职了就趾高气扬，降职了就垂头丧气；有钱了就心花怒放，没钱了就焦虑重重；别人夸你两句就飘飘然，别人说你两句就气得饭都吃不下。

可我在七十多年的人生里慢慢摸出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外界给的，是你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它不是你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狂喜，不是你升职加薪那一天的庆祝，它是你干了一天活之后，坐在田埂上吹到的那阵凉风；是你读了一本好书之后，心里泛起的那阵满足；是你退休之后，在院子里种的月季开了花，端着一杯茶坐在花旁边，看着夕阳洒在叶子上的那份松弛。

我在西雅图定居之后，很多老朋友给我发消息，说你这一辈子走到这里，总算是熬出头了，可以好好享清福了。可我心里清楚，所谓的“清福”从来不是你住上了多大的房子，吃上了多贵的食物，而是你还能迈着稳稳的步子去夏威夷海边走一走，还能捧着一本喜欢的书坐在阳台上读一下午，还能和老朋友们隔着屏幕聊起当年乡下的趣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前几天我在院子里整理花卉和菜园，隔壁的年轻邻居隔着篱笆和我聊天，他说特别羡慕我这个年纪还能精神头这么足，每天都乐呵呵的。我和他讲起弘一法师的这句话，和他讲起我在乡下的那九年，他听完之后十分感慨，说自己现在每天加班到凌晨，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总想着等赚够了钱再去享受生活，可现在身体已经频频发出警报，每天都开心不起来。

我告诉他，人这一辈子最傻的事情，就是把顺序搞反了。你总以为要先把所有外界的东西都拿到手，才能回头去换健康和快乐，可这两样东西一旦被你弄丢了，你用再多的财富都换不回来。你前半生用健康去换你想要的名利，后半生就只能用名利去换健康，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忙活了一辈子，把最该攥在手里的两样宝贝给弄丢了，剩下的那些东西，全都是虚的。

这七十一年走过来，我见过太多人钻牛角尖，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耿耿于怀，气出了一身的病；见过太多人太要强，什么事情都要争个第一，把自己熬得夜夜失眠；见过太多人心里装了太多怨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年纪轻轻肝和胃都出了问题。

我们身上的病从来不是昨天突然长出来的，是你长年累月的坏情绪，是你日复一日对身体的透支，一点点攒出来的。你总纠结于选择A还是选择B，总放不下已经失去的东西，总焦虑还没发生的未来，到最后耗损的，全是你自己最珍贵的这两样宝贝。

现在的我，每天早上起来沿着西雅图林伍德海滨慢走三公里，回来之后泡一杯热茶，坐在阳台上读几页自己喜欢的书，下午要么在院子里打理菜园花草，要么和社区里的朋友们一起练练太极打打掼蛋，日子过得平淡又松弛。我没有什么宏大的追求了，也不会再为了旁人的眼光去勉强自己做什么事情。

我这一路走来，从泥泞的田埂走到大洋彼岸的晚风里，所有的头衔都会随着时间淡去，所有的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真正完完整整属于我的，就是这副还能稳稳站在大地上的身板，和这颗到了七十多岁还能为一朵花开、一阵风爽而愉悦的心。

弘一法师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明白，世事大梦一场，我们都是时间长河里的匆匆过客，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既然是过客，又何必攥着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不肯放手呢？

你永远不需要等万事俱备了才开始好好生活，从今天开始，少生一点闲气，少操一点没必要的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为那些能让你开心的小事花点时间，把健康和快乐稳稳地护在自己手里。等你走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懂，人生这场旅途，只要把这两样东西牢牢握在手心，你就已经是最大的赢家。

快乐和健康，是我生命里的两盏灯。一盏照路，一盏照心。路是远的，心是明的。这一路走来，多亏了这两盏灯。若你问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么？我想了想，答：没有了。因为凡是能失去的，本就不属于我；凡是不属于我的，失去了，也不遗憾。

（2026年10月6日，作于美国西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