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与匠人

老想问

　　

据地质专家说，六七十万年前，大同这地方是一片汪洋大湖，面积约九千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大同市的三分之二）。三十多万年前，湖底火山爆发，岩浆滚滚，沸水滔天。山体借燃烧之势冲出湖面，经过二十多万年修炼，渐渐安静下来。



　　

四处奔涌的岩浆，化作连绵起伏的山峦沟谷。北石山/南石山/西紫峰/东紫峰/鱼儿涧/黑石崖/西沙窝/东沙窝——桑干河北岸这些村都是典型火山岩地貌，壮美神秀。最早可能六万年前火山休眠之后，就不断有人盘桓落脚。紧邻其东的于家寨，山野风采略逊，人文气息更浓。据于家祖谱所记，建寨至今八百余年。

 北高南低、西高东低，岩浆一趟趟顺势而下，像铺沥青一样为这一带打下很硬的石头底子。几万年的风尘，在石头底子上积淀起一层黄沙土，历经垦殖，形成这些村最基本的耕地。



　　

高寒干旱，种地产量低，风险多。各种各样的匠人不断探寻能弥补甚或取代种地的更好门路。从我记事起，村里至少有五大匠人不用下地干活，还在生产队拿高工分。

木匠最多，世代传承人丁兴旺。当年只要名字中间是“建”字的，肯定出身木匠家族。木匠的孩子，出路也广。厂矿招工愿意要，学校代课的也多是建字辈老师。隔壁三木匠爷家二叔，担任我们小学校长，讲话干脆利落，考试专出难题，他的几个弟弟后来都成为优秀教师。



　　

铁匠最稳，一直由外来户专营，两兄弟膀大腰圆，手巧耳沉。铁匠铺炉火炽热，叮咣，火星乱溅。小时候哪儿都去探险，就是很少去那儿玩。老话说“闲得没做的，跑到铁匠炉前烧窟子。”

 尽管不找铁匠玩，也免不了受牵连。小伙伴在街上、校园玩得疯，老师或家长过来拧着耳朵问“你是六铁匠还是七铁匠，喊半天听不见？！”



　　

席匠本来人数不少，但衰落得快。一个空旷的大席坊，小席匠抓着梁上垂下的粗绳，两脚踩着大石磙，负责把苇杆碾成条；大席匠趷蹴在地上，用泡好的苇条编席子。老师傅手艺好，席子编得厚实有分量，还能拼花样，很受欢迎。

 早些年，家家炕上铺苇席。夏天光着背在炕席上睡，起来背上就是一幅席码。苇席用久会破损，小孩儿插了刺，不仅不哭，反而高兴地嚷着换新席。可惜，很快时兴用油彩绘画的合成革布铺炕，席匠就和苇席一起出局啦！



　　

石匠历史最悠久。戏台的雕龙石柱、石刻碑匾，人们家里闲置的石碾子、石槽、石盂，都记录着这一行曾经的荣光。

村里大街小巷青一色岩石路，会有自然风化也有人为损坏。石匠大爷眼角红红的，不是哈着腰四处查看，就是半硊在岩石路上轻轻凿打修整。公益事业预算紧张，大爷请不起帮手，也找不到人接班。



　　

泥瓦匠人数不多，经常结队外出干工程。偶尔回村里帮人砌窑洞盖房子，干活时不让小孩儿靠近，休息时喜欢让我们围过去，听他们吹嘘最高盖过多少层的楼房。

 有位老哥眯缝眼，脸堂黝黑，常年与泥浆瓦块打交道，手指关节僵硬变形。论手艺和收入应该都不错，但几个儿子都没搞工程这个行当。



　　

种地其实也很讲手艺，只是收入排不上行。在石头地上耕种，比做工匠不知要辛苦多少倍，挣工分时仅够保自家口粮，包产到户后收获也仅够自家吃用。父亲和村里多数人都属这一行，他们自称种地的庄户人。

 现在好啦，受益于脱贫攻坚，火山脚下种地的庄户人，正变身为种花匠、釆药匠、民宿服务员以及合作社股东，还住上宽敞的砖瓦房，日子会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