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临赵孟頫《兰亭集序》有感

吳亞生

追临赵孟頫所临《兰亭集序》，已不知往复多少遍。每一遍落笔，感受皆不相同。所求已不止于笔画、结字这些表层形貌，于一遍遍摹写之间，慢慢试着去体会赵孟頫落笔那一刻的心境与怀抱。

我临习的底本，以宋拓定武本《兰亭》为依据。这件临作最为人熟知的版本，作于元至大三年，时年赵孟頫五十七岁，已是晚年的成熟手笔，亦是《兰亭十三跋》的诞生背景。彼时他接朝廷征召，自湖州登舟，沿运河北上大都，赴任翰林侍读学士。临行之际，友人独孤长老将珍罕的宋拓定武《兰亭》相赠，同船的吴森亦携有另一本定武善拓。舟行运河三十余日，路途漫漫，船窗之外流水滔滔，案头法帖常伴左右。他日日展卷摩挲，反复临摹，随感而题，写下十三段跋语，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兰亭十三跋》，数卷临本也于这段旅途之中应运而生。

遥想运河舟中，风过舷窗，笔墨相伴，实在是绝佳的书写情境。每每读这段往事，心中不免羡慕古人。纵使世事催迫，身逢世事变迁，依旧能够安住内心，顺着自己的心志，把心中所好郑重安放。反观今日，若换作当下，应召赴任，大抵便是急急忙忙登上高铁，朝发夕至，抵京便即刻拜谒，便再也不会有这舟中三十余日，展帖临池的闲情，也就不会留下这一段笔墨佳话了。

当然，临习此帖，点画、结字、篇章章法，自是必须沉心钻研的功课。但更值得思索的，是赵孟頫以己之笔临王羲之原作时，他真正在意、着力参悟的究竟是什么。对着古帖落笔之后，纸上落下的一道道痕迹，哪些是契合古人心法，哪些尚有偏差，需要反复打磨修正，这便是临帖之中最值得深思叩问之处。这也恰如挖矿探脉一般，不只是摹其形，更要掘求内里的精神内核。

此前我长时间浸淫于赵孟頫《洛神赋》的临写。在通临的过程里，愈发觉察自身在单字结体、细节点画上尚有诸多缺憾。为巩固笔法，补全不足，便生起念头，回过头来重新通临这本赵临《兰亭》。

《洛神赋》风华流美，尽显赵孟頫行书潇洒飘逸的个人面貌；而临《兰亭》，是他回溯二王本源，向书圣取法的研学之作。一为自我才情之抒发，一为对晋人古法的追问。两帖交替对照临习，方知法度藏于俯仰之间，功夫不在一朝一夕。临帖不只是抄写文字，更是跨越数百年时空，与古人笔墨对话。于起承转合之间，体察笔法的来处与归处，正视自己笔下的得失，通临以养气息，精练以补缺憾，沉下心慢慢打磨，以求日有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