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满山，岁月生香

天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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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老家，庄园的山头上，静静立着两棵榆树。它们不高大，也不张扬，却像两位沉默的长者，守望着那片土地，也守望着我整个童年的记忆。每到春天，它们便如约绽放，枝头挂满一串串嫩亮的榆钱儿，像挂满了绿色的铜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间撒下一场无声的恩赐。

那是一九七三年，天大旱。土地龟裂，禾苗枯黄，庄稼在烈日下低垂着头，像一群无力的孩子，渴望着甘霖。村中老人摇头叹息：“这年景，怕是要饿肚子了。”可偏偏，那两棵榆树，却像被命运特别眷顾一般，依旧枝繁叶茂，榆钱儿一串串地垂下来，饱满、嫩绿、香甜，仿佛在说：别怕，我还在。

我们这些孩子，便成了榆钱儿最忠实的采摘者。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三五成群，赤着脚，踩着露水，爬上那座小山头。谁先爬上树，谁就能摘到最嫩的那一串。我们轮流上树，一人摘，一人在下接，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鸟雀，也惊醒了沉睡的山野。榆钱儿入口清甜，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暖意，嚼一口，仿佛整个春天都在舌尖化开。

记得有一次，一个小伙伴爬得太高，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胳膊当场骨折。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跑回村里喊大人。后来他养了三个月，胳膊才慢慢好起来。可奇怪的是，他伤好之后，依然第一个爬上那棵榆树，笑着说：“树没害我，是我自己没站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记忆，哪怕带着伤痛，也依然值得珍藏。因为那不是树的错，而是成长的代价。

那两棵榆树，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活着。它们不声不响，却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坚韧，什么是给予。大旱之年，万物枯槁，它们却依旧结果；无人照料，它们却依旧挺立。它们不争不抢，却用最沉默的坚持，撑起了一个村庄的希望。

如今，我早已离开老家，城市的高楼取代了山头的榆树，车水马龙淹没了童年的笑声。可每当我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榆钱儿”时，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怅然。那味道，终究不是当年的味道。因为真正的榆钱儿，不在舌尖，而在记忆里；不在市场，而在那座小山上，在那两棵老榆树的枝头，在那群赤脚奔跑的孩子中间。

我常常想，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棵榆树？我们扎根于某片土地，经历风霜雨雪，也享受阳光雨露。有些年份风调雨顺，我们枝繁叶茂；有些年份大旱大涝，我们却依旧要努力结果。我们未必能改变环境，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活着——是枯萎，还是坚持？是抱怨，还是给予？

榆树从不抱怨干旱，它只是默默地把根扎得更深，把叶展得更开，把果实结得更甜。它不因无人欣赏而停止生长，不因环境恶劣而放弃结果。它只是活着，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生命的使命。

而我们呢？我们常常因为一点挫折就怨天尤人，因为一点得失就斤斤计较，因为一点不如意就心灰意冷。可回头看看那两棵榆树，它们在大旱之年依旧结出满树榆钱儿，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生存，为了给予，为了在荒芜中留下一点绿意。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的人，而是含着眼泪依然奔跑的人。”榆树不会奔跑，但它会生长；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用果实回应世界。它用最沉默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生命的韧性。

童年已远，伙伴散落天涯，那座小山或许也已荒芜。可那两棵榆树，却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它们是我生命中最朴素的导师，教会我在逆境中坚持，在平凡中给予，在沉默中生长。

每当春天来临，我总会想起那满树的榆钱儿，嫩亮嫩亮的，像一串串绿色的希望。它们提醒我：无论世界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坚守——比如记忆，比如初心，比如那两棵在干旱中依然结果的榆树。

人生如树，岁月如歌。愿我们都能像那两棵榆树一样，在风雨中挺立，在荒芜中结果，在沉默中给予，在平凡中活出属于自己的香甜。

因为真正的幸福，从来不在远方，而在那片我们曾经扎根的土地上，在那棵我们曾经仰望的树梢上，在那串我们曾经亲手摘下的榆钱儿里。

榆钱满山，岁月生香。那香气，穿越半个世纪，依然清晰，依然温暖，依然在每一个春天的清晨，轻轻唤醒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