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秋忆人生转折季

江月

<p class="ql-block">10月3日,是父亲98岁生日,他的战友张叔叔和他视频,非让他看自己养的花。我凑到手机前,看到了几盆菊花——黄色的,花头很大。只一眼,我就想起了父亲养的那盆九头菊。</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九头菊是被人为打翻的,那天,一起被打翻的,还有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那是1966年的秋天,我还在上小学。</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一家万人大厂的宣传部长,待人和善,做事勤勉。我是家里老大,9岁才有弟弟,从小被宠着,娇气,任性。有一次和小伙伴打闹,我摔了一跤,膝盖只蹭破一点皮,却蹲在地上大哭不止。父亲放下手头的事,先向对方家长道歉,再把我抱回家。母亲哄了好久,我才止住眼泪。父亲喜欢侍弄花,种植、浇水、剪枝,从不嫌麻烦。我也喜欢花,但从不干活,只站在一旁看,还时不时摘几片叶子、花瓣撕着玩。总觉得什么都不用怕,凡事有父母兜着。</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11岁那个秋天,这一切都变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放学回家,刚走到二楼拐角,就看见家门口围了好多人。父亲被人从屋里拉出来,平时挺直的背,这时弯了下去。他被众人推搡着下楼,脚步有些乱,鞋跟还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混乱中,家里那盆九头菊被打翻在门口,花盆碎了,淡黄的花头躺在泥水里,有几枝还断了,断口露出白茬。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想喊却喊不出声,眼看着人群把父亲押下楼。</p><p class="ql-block">等到听见他们走远了,我才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两公里外的一区广场。这个地方我很熟悉,厂里经常在这里开联欢会、运动会、放露天电影,往日满是欢声笑语。可那天,广场上气氛很压抑。</p><p class="ql-block">我不敢挤进人群,就绕到广场西侧,躲在柏树后面,只探出一点头望向舞台。父亲站在台上,双手被反剪着,头被两旁的人用力压低。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发言的人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里只有父亲弯下去的背影。</p><p class="ql-block">忽然下起雨来。深秋的雨又细又冷,很快打湿了衣服。我哭着,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被柏树针叶扎痛的脸颊无声滑落,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等到人群都散了,我才拖着发麻的腿往家走。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我闷着头走。路上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说话。</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屋里很静。</p><p class="ql-block">母亲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她只是接过我湿淋淋的书包,让我去换衣服。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很暗,父亲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放学回家,父母房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每到饭点,母亲才轻轻推开门,送进饭菜,又默默退出来,眼底藏着疲惫。过了几天我才知道,父亲在那晚被打伤,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p><p class="ql-block">一个老中医悄悄告诉母亲,有一种在中医界流传的小药丸,专治跌打内伤、散瘀消肿,但城里药店没有卖的,要去大程镇才能买到。</p><p class="ql-block">我对母亲说:“我去买。”母亲不同意:“十几公里呢,你太小了。”但我执意要去。从前那个怕苦怕疼的小姑娘,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把药买回来,减轻父亲的痛苦。</p><p class="ql-block">我骑上自行车独自出发。秋风迎面吹来,我没觉得凉。去程还算顺利,我在老中医说的那家店找到了药,小心地揣进怀里。返程有一道长长的下坡,有点陡,我骑车还不熟练,线闸也不敢使劲捏。车速越来越快,车把晃得厉害,我越慌越捏不住。车子猛地一歪,我重重摔在地上,右胳膊蹭过石子路面,袖子破了,右小臂和肘部都在流血,火辣辣地疼。可那一刻,我顾不上伤口,先伸手护住怀里的药。药盒还在,纸包也没散。我松了口气,忍着疼扶起车子,一点一点往家挪。</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很晚才到家。母亲看见我的伤口,惊得掉泪,急忙为我处理。我把药包递给她,“妈,药买到了。”</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过去那个娇气的小姑娘了。风雨逼着我快速长大,逼着我学会隐忍,学着承担。</p><p class="ql-block">第二年9月,我升入初中。因为家里的变故,不少同学疏远、排挤我。我没有争辩,也没有过多难过,而是把全部心思放在书本上。别人闲谈玩耍的时候,我埋头读书做题。几年后高中毕业考试,10门科目里,我分数最低的一门是物理,92分。</p><p class="ql-block">旁人或许以为,我只是在困境里发奋读书。只有我清楚,真正重塑我的,是11岁那个雨天极多的秋季。那场风雨褪去了我的娇气,在心底刻下一种习惯:遇事不等、不靠,不指望有人庇护,再难的关卡,自己想办法过。</p> <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那年,工厂有招工指标,但很少,大部分毕业生还是要下乡。在很多同学还在犹豫的时候,我第一个报了名。转户口时已是深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跑。我弯腰拾起一枚,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勇敢,只是知道,不等。</p><p class="ql-block">在家过完春节后,我下乡了。夹着那枚梧桐叶的笔记本,被我放进了随身带的箱子。当年10月,阎良公社“引水上塬工程”进入热火朝天的阶段。我所在的断垣大队是重点参与队,大队书记赵友杰是现场指挥部重要成员。有一天,赵书记在工地休息时问大家:“有什么办法,能在最短时间内,让公社干部、大队干部和几十个小队干部同时掌握每天工程进展情况?”现场没人说话,都在等大队干部拿主意。我看了看周边,说:“由指挥部办个《阵地快报》之类的刊物,每天下工后分发到公社和各个大队。”</p><p class="ql-block">“好!”赵书记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下午,赵书记找我谈话。当天,我就被调到指挥部,成了《阵地快报》的编辑。第一次编报的那个傍晚,我趴在临时借来的条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把我白天的采访稿一笔一划抄在蜡纸上,手心全是汗——我怕写歪了、怕刻坏了,更怕晚上发到公社和各队时被人笑话。可当我看见赵书记兴奋地拿着还没干透的快报大声念的时候,我笑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p><p class="ql-block">引水上塬工程结束后,我被调到大队做专职妇女主任。“天呐!”我连忙推辞:“怎么能这样啊?我什么都不懂,我干不了。”原大队妇女主任张姐拍拍我的后背笑着说:“啥都不用怕,我给你当副主任。你不会的,我教你;你干不了的,我来干。”就这样,我在还不知道妇女工作是怎么回事的年纪里,跟着张姐从零开始做起。半年后,张姐逢人就夸:“这孩子太能干了,一点不像十几岁的城里女娃娃。”</p><p class="ql-block">下乡后的第三个秋天,我填了《入党志愿书》,赵书记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之一。当站在党旗下跟着赵书记举起右手宣誓时,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我长大了。</p><p class="ql-block">到报社工作后,我很快就掌握了记者、编辑的“十八般武艺”。旁人夸我上进,可我心里明白,支撑我一路前行的那份坚韧,早在11岁那个秋天就已经生根。</p><p class="ql-block">秋风再起,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桂花香。小区里的菊花又开了,身在其中,我仍会想起那盆倒地的九头菊,那年的秋风吹散了我的童年,也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生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