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烟火气的旧纸缸

老右玉

井口纸缸 上口直径17厘米. 底直径20厘米高32厘米民国

　　右玉县元堡子镇部分村庄因地下采煤地面塌陷，县政府为村民们在县城西、马官屯村南，统一建起了安居小区。上级要求凡列入撤迁村，必须在2018年下半年基本完成搬迁任务。我得知这一消息后，事先跟相关村的支部书记打了招呼，告诉他们搬迁时一定达我个知道，一方面我想用镜头记录一下这些即将消失的村庄。再是我想从搬迁户手中，看能否收揽一些自己想要的民俗老物件。
搬迁那年的6月份，由曹瑞、王玉峰两位老支书各陪自己两天，四天转游了大磁窑、增子坊、辛吐儿、小油坊、大油坊、元墩子等六个村庄。我们所到村庄，三分之二的村民已经搬出，其余的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二位支书跟我讲，这些庄户人祖祖辈辈蜗居在石头窑洞里，虽然政府为他们盖起来宽敞明亮的新楼房，但当他们真正要迁出时，每个人都有故土难离的感觉，特别是对祖辈和本人闹腾下的家三货四心里十分纠结，像过去生产中用到的一些农具，进城肯定用不着再种地了，留下它们日后也没使受了，但每一件都是他们曾经花票子所买，并且有些农具经过与主人长时间的磨合，正到了好使唤的时候，丢弃主人自然心疼。再说送人吧，现在村里净剩老头老太婆啦，种上几三亩地，自个儿的农具还用不完，因此，白送也没人要。

墙围纸装裱的纸缸上口37厘米高40厘米底直径26厘米70年代

　　对于生活中的家什，诸如大缸小瓮、坛坛罐罐、箱箱柜柜……倒是搬进楼房也有用，可住楼房毕竟面积有限摆列不下那么多，再说儿女们也不会过多的让你摆伴那些不合时宜的旧东西。因此，村民们在乔迁新居时，除了带一下必要的生活用具外，大部分的农具与家什原封不动地扔在旧窑烂房里。
本人收藏民俗老物件，同样受储藏室面积所限，一般对过去老百姓生产与生活用具，每个种类只能收藏一件，因自己原先对这些东西已经收藏不少，如今所见入眼的不多，因此开始进村收效甚微。一次，我在大磁窑村居有旺老宅发现一只形似坛的小纸缸，我问曹支书：“怎么你们磁窑村还有纸缸呢？这东西那有陶瓷的好。”他说：“各有千秋， 陶瓷缸胜在结实耐用、密封防潮，纸缸赢在轻便便宜、透气防虫。当然，我们村自个儿出产瓷器，用不着花钱买，用瓷缸的人家比较多一些，但纸缸缸身量轻，常用的东西搁置里面，女人来回好搬架。因此，即便我们瓷窑村，每家每户一两只小型纸缸还是有的，你到其它村去看看，哪家没有三五个纸缸缸，他们主要用于放一些红、绿小豆或山药粉之类的稀罕之物。”

平安吉祥纹纸缸上口40厘米底直径29厘米高50厘米60年代

　　自从老曹给我说完纸缸之事，后来引起了我对它的关注，每到一村，当村干部带我去搬出人家的窑洞里，我总会老挱（瞅端）人们有无丢下好看的纸缸缸。一次我到辛吐儿村，发现这里撤迁户砍下的纸缸缸，另有特色，大多都有剪纸装饰，我问原村支书王丙义这是怎回事？他回答：“我村早在文革之前，就是雁北十三县民间剪纸的先进村，县文化局还曾在我村召开过剪纸交流会，老太太们把剪纸技艺传授给村里的姑娘和年轻媳妇们。因此，我村的女人们大多数会剪纸，她们也把这种技艺应用到家什纸缸的装饰上。”

福禄寿喜纹帽盒直径36厘米高26厘米50年代

　　果不其然，我没走几家，便在一户人家的破木箱顶上发现了一个用剪纸装饰的大纸缸，缸体中间贴的是一幅大花瓶剪纸，左右两旁配有四个抓髻娃娃剪纸，我一下读懂其意，那是主人通过纸缸上的剪纸装饰纹，用来表达希冀自己小家庭平安吉祥的意思。
走进另一家，土炕上扔着一只不大点儿的小纸缸，上面同样装饰了“福禄寿喜”剪纸纹，我心思谋这么点儿小纸缸能装个啥？站在一旁的王丙义给出了答案，他说：“因为纸缸放上东西不起喂虫，过去比较讲究的人家，用它搁置毡帽或皮帽。”噢！老王如是说，立马使我恍然大悟，我们乡下人的聪明智慧真是令人折服。

二十四贤孝纹老纸缸 上口37厘米高39厘米底直径23厘米民国

　　在小油坊村，老支书王玉峰首先领我到一处非常讲究的砖挂面子院落，他说，这是我村王瑞老先生遗留下的清代老宅，他曾是一位秀才，过去也算右玉南山备上数（数的着）的大老财，说着他走进堂屋，从里面提溜出一只黑不溜秋的大纸缸对我说：“贺乡长，你不是收揽这玩艺吗？这个家伙相量情也有些年头啦。”我走上前去，看到缸体沾满了老灰尘，装饰的图案看不清楚，老王急忙从屋里找来一条烂洋面布袋，我用它逮豁（轻擦）了半天，图纹显现出来，原来画的是二十四贤孝图，过去的先人们常常利用墙围或稍大一些的家什绘制这种图纹，核心意义在于以直观、生动的视觉形式传承孝道文化，让传统美德融入日常生活场景，起到对子孙潜移默化的教化作用。

戏曲纹纸笸箩宽26厘米长33厘米高15厘米民国

　　我在外面欣赏纸缸，老王又在屋里烂柜中翻腾出一件戏纹纸笸箩，他说，这种东西是过去有钱人家女人用于放针头线脑的纸笸箩，它的制作材料基本跟纸缸缸一样，都是纸茎泥做成的，只不过泥的成分中纸茎比例要占的大一些。

老烟盒装裱的纸缸口直径35厘米底直径23厘米高29厘米70年代

　　短暂的四天中，我好像将此次行动搞成了专题收藏纸缸缸的活动，除了得到上述藏品外。另外，我还得到一只用老烟盒裱糊的纸缸，它通体用了金钟、海河、永红、黄金叶、红太阳等十几种老烟盒，它们拼贴在一起，等于给纸缸穿上了一件“花衣裳”。它既是过去物资匮乏下的实用创造，也是民间审美和时代记忆的朴素载体。

宣传画装饰的纸缸口直径36厘米底直径24厘米高29厘米60年代

　　还有一只是用毛主席像和英雄王杰像进行装饰的纸缸，它是特定年代精神崇拜与民间实用智慧的结合体，同时也表达出当地老百姓对领袖的热爱和对英雄的崇敬之情。

　　牡丹纹纸缸上口直径30厘米底直径28厘米高35厘米50年代

　　我年轻时，曾亲眼目睹见过村里女人们做纸缸缸的过程，它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个力气活，打浆、上模、裱糊，一整套活儿做下来，能把人累个半死。首先用刀把旧书报和去皮的狼毒花剁碎，加水泡进瓮里沤几天，使其发酵，然后用棒槌捣成浆糊状，把其渣质虑净，为增加韧性和硬度，还要掺入适量的料礓石面（矸石面）搅拌均匀。

接下来，便是找小缸或精泥土做模具。把纸筋泥用手均匀地糊在模具上，约一公分厚，它的工艺主要体现在个‘拍’字上，用力反复拍打，使之更加致密结实。再用几天的时间风干，等到纸缸的湿度合适时把模具取出来，纸缸便初具形状了。

由于旧书报用墨多，纸缸的颜色较暗，最后还需对它进行打扮一番，有的把平时积攒的烟盒、年画、墙围纸贴在外边，有的请村里的剪纸高手铰一些吉祥图纹进行装饰，还有的甚至花钱请画匠绘制花鸟鱼虫或戏曲人物等。总之，加工制作一个纸缸要经过泡纸茎、洗纸茎、拍打、刮沿子、裱糊、画纹样、装颜色、勾线条等十多道工序方可完成。

装针线的花纸缸70年代

　　曾经陪伴了老百姓上百年、盛满烟火气的纸缸缸，如今已经浓缩成一个符号。它的身影虽已淡出日常，但它记下了清贫岁月里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努力，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后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把朴素的生活印记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2018年9月20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