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棒子，半日秋光

晚霞

假日有闲，老伴提议：“咱去拾棒子吧。”

“好，”我应和一声，说走就走，发动车子，出城而去。

窗外的高楼渐渐变矮，市区的喧闹静了下来，不大工夫，便来到城南一片空旷的田野上。

秋收过半，尚未收割的玉米依旧呈现着一片墨绿，收割后的地块，大部分被粉碎后的玉米秸秆覆盖着，有的还未退去绿色，有的则变成枯黄。

除极少的翻耕外，大部分地块等待着农人下一步的耕种。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踏进地里的那一刻，细碎的叶片和着泥土的柔软轻轻陷了一下。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土地的灵性。它似乎知晓我久未踏足，以这样的热情，迎接着我的到来。

我拿了挎包，低着头，像一只寻食的雀儿，眼睛在茬子缝里、碎叶底下搜寻着。或许有人来过，许久，我不曾有半点收获。

远处，一位农人做着同样的事情。靠近时我向他请教：“这个急不得，虽然有人捡过，但一定还有人们没有看到的。你看，我不是捡了点吗？”

身旁的三轮车车箱里，果然堆着一些。

“那些被收割机遗漏的棒子，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藏在里边。这玩意儿也看缘分，是你的，在哪等着，不是你的，踩着了也不知道。”

他慢声细语，不急不缓，话语里却透着一种恬淡和通透。让我深受启发，有些浮躁的心也静了下来。

顺着收割机的走向，一步步慢慢搜寻，那专注的神态，让耳边的风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在脑海沉寂了下去。

一棵露出地面的茬子绊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头，忽然，一片卷曲的干叶底下露出一点金黄。我拨开一看，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大棒子。长长的，粗粗的，籽粒结实饱满，像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糖豆，散发着浓郁的香甜。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诉说的惊喜。

猛然忆起刚才农人的话：莫非这东西真的需要缘分？

不再着急，优哉游哉继续寻找，奇特的一幕出现了。一次无心的踢腿，一个棒子再一次映入眼帘。开始我以为不过是人们扔在地上的苞叶。因为前几次捡拾，都是一场空欢喜。

不成想，这次却是真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当我随手扒拉开乱草时，看到的，是四五个排列整齐的大棒子。“哇！”我像孩子一样忽地跳了起来，“快来看啊，我捡到了这么多。”只可惜，老伴离得太远了，无法分享我的喜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刻，我真的开心到了极点。

一个，又一个，大的，小的，我像宝贝一样捡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一台收割机正在作业，不大工夫，大片的绿色便幻化成满车的金黄。

主人跟在后边捡拾。老伴本想过去问问人家，可不可以让我们再拾一遍。终因人家正忙，怕添乱碍事，也不好意思开口，便折了回来。

看我正打算拾起只有几个棒子粒的碎块，老伴说：“太小了，别要了。”我没吭声，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想起小时候跟着娘拾麦穗的情景。她弯着腰，头也不抬，一根又一根不停地捡着，偶尔擦擦额头的汗水。她总说：“粮食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糟蹋了，老天爷要生气的。”

那句似懂非懂的话，像一粒在土里埋了许多年的种子，此刻忽然发出了芽。

包越来越沉，我走向停车处，把里面的棒子倒进后备箱的编织袋内。老伴这时也提着挎包走了过来，看着黄灿灿的棒子在秋阳下闪着油亮的光泽，两人相视一笑，心情也因有了这些收获而格外愉悦。

忽然觉得，很多年不再种地的自己，此刻捡拾的不只是粮食，也是捡回对土地的敬重、对旧时光的念想。

秋日的大地，天空高远，四野开阔，空气中弥漫着收获的气息。远处的青纱帐绿中透黄，一个个丰满的大棒子挂在青绿的秸秆中间，在风中摇曳着，仿佛在答谢着农人们的精心呵护，回报着他们的期盼和希望。

几位等待收割的男女坐在地头，隔得很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那前仰后合的样子，一定与丰收后的喜悦有关。

远处的风车矗立在田野上，巨大的叶片不紧不慢地旋转着，似乎在展示着农人的知足与圆满。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落在了立着的棒子地里，天边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

抖肩，跺脚，回望。这里赐予了我收获和欢喜，我要把身上的碎叶和泥土。恭敬地奉还这片土地。

节日，下午，拾秋。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如此亲近土地，但我确信，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因为如此，它不再寻常，也让我有了记录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