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室有不死鸟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它本不该在这里的。</p><p class="ql-block">办公楼朝北的那面墙,年久失修,水泥剥落处裂开一道瘦长的缝隙,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每日上下班,我从它面前经过,却从未留意过里面藏着什么。直到那个落雨的午后,我无意间看见一抹青灰的绿意,从砖石与砖石的夹缝间探出头来,带着几片肥厚的叶,边缘还缀着一圈细密的小芽,像是母亲衣裙上缝着的一圈小纽扣。</p><p class="ql-block">那是落地生根,俗名不死鸟。</p><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将指尖探进那道裂缝。石屑簌簌而落,指尖触到一截细瘦的根须,像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秘密。我轻轻地、几乎是有些心虚地,将它连根带土地抠了出来。泥土少得可怜,不过是些积年的灰与尘,混着几星苔藓的绿,却被它的根须紧紧地攥着,攥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土球。它的根须间,还嵌着一粒早已风化的水泥碎块,像一枚被岁月磨去棱角的伤疤。</p><p class="ql-block">我把它带回了办公室,郑重地栽进一只白瓷盆里。盆是新买的,土是特意配的,疏松透气,还掺了些颗粒缓释肥。我把它放在窗边,那里有明亮的散射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会轻轻摇动它的叶片。我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一眼,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生出新的小芽,叶片的颜色是否又绿了几分。</p><p class="ql-block">可它并不领情。</p><p class="ql-block">先是那几片最肥厚的叶,从底端开始,渐渐地软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叶缘上那些曾经鲜亮的小芽,也一颗一颗地黯淡了,萎缩成赭色的小点,轻轻一碰就掉落,像一串被遗忘的、风干了的泪。再后来,整株都蔫了,叶片薄如蝉翼,皱缩着,下垂着,仿佛一个穿惯了粗布衣裳的人,忽然被裹进绫罗绸缎里,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束缚。</p> <p class="ql-block">我把盆搬到阴处,它蔫得更厉害。又搬回窗边,它依然垂着头,像是铁了心要绝食抗议。我试着少浇水,它干瘪如故;多浇了水,它反而像是被水泡烂了心,叶尖开始发黑,像被火燎过的纸边。我束手无策地站在窗前,看它一日日地衰朽下去,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决绝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从你面前消失,而你握不住他的一根手指。</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它原本是长在墙缝里的。那里没有窗,没有风,没有我日日的注视与殷殷的照料。只有一隙窄窄的天光,几滴偶然飘入的雨水,以及水泥与砖石之间,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微薄的尘土。可它在那里,却长得那样好。叶片肥厚而结实,绿得沉稳,像是把整面墙的岁月都酿成了自己的血肉。叶缘上的小芽密密麻麻,每一颗都饱满得像一滴即将坠落的晨露,带着一种属于野地的、近乎放肆的生气。</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庄子·秋水》里的一句话:“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我原以为它需要我的“精管”,却不知它在墙缝里过的,才是它真正想要的日子。我给的盆太宽,土太肥,水太勤,光太柔,这一切的“好”,都是我的“好”,不是它的。它要的,也许只是那一道窄窄的、不肯向任何人敞开的缝,以及缝里那一点属于它自己的、孤独的天地。</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我的一位远房伯父。他一生务农,在乡下的老屋里住了八十多年。儿女接他去城里,给他装了空调,铺了地毯,买了席梦思床垫。他住了三天,便嚷着要回去。他说城里的床太软,夜里翻个身,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脚,逃不脱。他说他夜里睡不着,听着空调嗡嗡地响,像是有无数只蚊子围着他转。他回到乡下的老屋里,睡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枕着硬邦邦的谷壳枕,听着屋后竹叶沙沙地响,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年,他便在那张旧床上安详地走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像是终于睡踏实了的、孩子气的笑意。</p> <p class="ql-block">我那盆不死鸟,是不是也像极了我的伯父?我给它的一切,在它眼里,不过是一张太软的床、一个嗡嗡响的空调。它要的,是那道墙缝里的风霜与自由。</p><p class="ql-block">可我终究没有将它送回那道墙缝。一是那道缝太高,我踮起脚也够不着;二是我心里到底存着一丝不甘,我想看看,它到底会不会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念着我的好。</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出差了三天。回来时,办公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走到窗前,忽然怔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株早已蔫得不成样子的不死鸟,中间竟抽出了一小簇新叶。嫩绿的、带着些许鹅黄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还没来得及揉眼睛的婴儿。它们的叶缘上,又生出了细细密密的小芽,小得像针尖,却粒粒分明,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要活下去的倔强。</p><p class="ql-block">我凑近去看,才发现盆里的土早已干透,裂开蛛网似的细纹。我不知道它是何时开始恢复的,也不知道在这三天里,它是如何从自己干瘪的叶里,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一点点绿意。或许它终于在盆里,找到了一点点墙缝的感觉。我给的水少了,土干了,它反而觉得自在了。它像是终于明白了,这里虽然不是墙缝,但也可以勉强活下去。只是,它活着的姿态,不再是那种嚣张的、放肆的茂盛,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一边活着一边回忆着墙缝的绿。</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有些懂它了。</p> <p class="ql-block">它让我想起苏东坡。被贬到黄州,无地可居,便自己动手开垦荒地,在坡上种麦,在屋后植竹。他给朋友写信,说这里的猪肉便宜,便自己琢磨出“慢着火,少著水”的烹法,后来便有了东坡肉。他不是不眷恋庙堂的,不是不怀念汴京的繁华,可当命运把他搁在一道墙缝里,他便在墙缝里,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番天地。他不吵不闹,不怨不艾。只在每一个清晨,认认真真地煮一锅肉,读一卷书,写一首诗。他让自己扎根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慢慢地、稳稳地,长出了自己的根须与枝叶。</p><p class="ql-block">我那株不死鸟,也是一样。它在墙缝里,没有别的念想,便只是拼命地活,拼命地绿。我把它移进盆里,给了它太好的条件,它反而无所适从。可当它发现,盆里也有盆里的难处,土会干,水会断,风会吹,太阳会晒,它便又拿出了墙缝里的本领,从自己最深处,挤出那一点点活下去的汁液,然后便又绿了。</p><p class="ql-block">也许,每一个生命,都有它自己的“墙缝”。那是它的来处,是它的根,是它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你可以把它移进盆里,可以给它最好的土、最温柔的水、最明亮的光,但你无法改变它的根。它的根里,藏着风、藏着雨、藏着墙缝里窄窄的天光,以及那些独自挨过的、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p><p class="ql-block">我如今依然每天去看它。它长得不算好,叶片依然有些薄,叶缘的小芽也稀稀落落,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可我不再焦虑,也不再自责。我只是看着它,看它在这只白瓷盆里,如何一寸一寸地、艰难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活出自己。</p><p class="ql-block">有时夜深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它的叶片上,那些小芽的影子便投在桌面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幅微小的、用针尖刻出的地图。我忽然觉得,那地图上画的,也许是它曾经住过的墙缝,也许是它尚未抵达的远方。又也许,那只是它自己,一个在盆里、却始终没有忘记墙缝的灵魂,在月光下,安静地、固执地,活成了自己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室有不死鸟。不死的是它的形,更是它的神。是它无论被搁在墙缝里还是白瓷盆里,都能从自己最深处,挤出绿来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明白,不是我在养它,是它在养我。它用它的蔫与萎、它的倔与绿,教我看清,每一个生命,都有它自己的来路与归途。我们能做的,不是替它选择,而是看着它,陪着它,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忽然发现,它早已在盆里,默默地扎下了属于它自己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