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夷江上撑篙人

樱花雪（李福信）

窑 上 古 渡

这只渡过四哥上学、渡过乡邻过河的方头燕尾老渡船

已经折戟沉沙多年了



窑上人家 系列之三 ～

夫 夷 江 上 撑 篙 人

李 福 信

窑上，在湘桂边靠湖南这边。这里，有四座古山寨，四个老渡口。

从广西那头数过来，四个古山寨，是八角寨、米筛寨、白面寨、牛鼻寨，这四个山寨，巍峨雄奇，险峻无比。

四个老渡口，就是窑市渡口、观音堂渡口、白沙堂渡口、水溪渡口。这几个渡口，顺着夫夷江的河岸，一字儿排开。

一

六坪，是窑上的一个古村落。

广西的资江往东流，流到了湖南，就被当地人叫做了夫夷江。同一条江两个不同称呼的当口，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山村，就是六坪了。

六坪人多，姓氏也多，大姓人家，就有王、刘、张、蒋、唐、陈六大家族，还有李、雷、潘、钟四个小姓人家。

六坪有六座小庙，这六座小庙，是乡人议大事唱保佑的所在。六座小庙，最有名的，是杨公庙，供的是南宋抗金名将杨再兴，那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汉子，后来在历史里成了一尊战神。逢年过节，庙前就唱保佑，庙里就燃香烛，锣鼓一响，唢呐一吹，满村的小孩子都从院子里钻出来，像惊起的麻雀。

六坪东边是山，西边是江，中间是个四四方方，像棋盘一样宽阔敞亮的大田堂。

东边的山，叫天子岭，杨再兴的母亲，就葬在这块天子岭上。

西边的江，叫夫夷江。夫夷江环绕六坪的河段，有窑市、观音堂两个老渡。

六坪村在夫夷江东岸，对河是窑市，是田心，翻过东边那座陡峭的黄土岭，就是湖南最边边的鲤溪，就是广西梅溪的滑溪了。

鲤溪、水源、金盆村的人，和挨着的几个广西高山村寨的人，若要去窑上，去盆溪，去水溪，去广西桂林下面的梅溪，就得从六坪的那个老渡口——观音堂，坐一种方头燕尾的渡船，撑过夫夷江去。

观音堂渡口，在杨公庙下游一里地。渡口有数棵百年老樟树，树干大都空了心，能钻进一个娃崽，树冠却还是那样浓，遮出一亩半亩大的树荫。树脚下是青石码头，一级一级伸到水里去，石缝里长着绿油油的水草，绿得发黑，像是从石头的骨头缝里沁出来的。渡船就系在老樟树的粗根上，方头燕尾，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燕子，静静地浮在清粼粼的江面上，常年承担着两岸人家东来西往的职责。

二

早些年，摇橹撑篙的，是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唐艄公。

唐艄公原来是个壮实汉子，在麻林峒里修水库抬石头，放炮取石时，一块飞石砸下来，恰巧砸到了他，砸断了他的左腿，不到两个时辰，整条腿肿胀发炎。那时的乡村医院条件不行，只有截腿才能保住命。最后，命是保住了，腿却少了一条，从此便拄了双拐，变成了三条腿走路。

不能再做重体力活的汉子回到了六坪，村里就安排他撑船摆渡。别看他少了一条腿，可他一上船，就变了个人，双拐往船尾一放，金鸡独立，左手掌橹，右手撑篙，身子一仰一俯，船便稳稳地分开水路，向前去了。江天暮雪里，那身影和船影倒映在水里，像一祯剪影，又像一张素描。渡口边捶衣洗菜的妇人见了，悄悄谈论起那个年轻时可算标致的汉子，叹息不已。

风里来雨里去，撑了几年船后，唐艄公渐渐感觉有些吃力。先是雨天泥水里走路感到艰难，脚下打滑，双拐拄得腋下生疼。后来是手臂感觉少了力气，竹篙撑出去，收回来费劲，船常在江心打横。

有一回，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船上湿湿滑滑的，四哥和同伴坐船去窑市中学读书。船到江心时，独腿的唐艄公一个趔趄，晃了几晃，差点栽进水里。四哥和同伴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唐艄公跌倒了水里，渡船没有了掌舵撑篙的，就会随水漂了下去，漂到观音堂与白沙堂两个渡口中间的那两架水车那里，撞上水车，撞上拦河坝，折舟沉沙，那就不得了了。

唐艄公靠在船帮上喘了半晌，好不容易将船撑到了对岸。第二天，唐艄公就把竹篙交了出去，不再撑船摆渡了。

少了一条腿的唐艄公不撑船了，过渡的学生娃那经常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可过渡的大人却犯了愁，哪一个来接这撑船的竹篙呢？

三

第三天清晨，四哥和同伴们从黄土岭跑到渡口，发现撑篙的换了人。

走了一个独腿的，来了一个瘸腿的。撑船的那个人，换成了王跛子。四哥和同伴们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又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王跛子原是六坪数得着的全劳力，肩宽腰壮，一顿能吃三海碗饭，挑起谷担子来，扁担吱呀吱呀叫，脚板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响。那一年，刘家起新屋，上梁的时候，一根杉木从梁架上滑下来，众人都往两边闪，王跛子也闪，却慢了半步，那根杉木不偏不倚，砸在他右小腿上。咔嚓一声，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柴。水师来了，喝了一口强盗水，噗噗两声，喷到了断骨处，拿捏按揉几下，骨头算是接上了，可从此走路总不如前，一瘸一拐，右肩低，左肩高，像是半边身子被那根杉木压塌了似的。

影响了观瞻，自然也对谈婚论嫁有了影响。哪一个妙龄女子和花季少女愿意嫁给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做不了重事的乡村青年呢。父母请的媒婆介绍来介绍去，谈来谈去，总谈不成，这一耽误，岁月不等人，就三、四十岁了。

老婆没找到，美还是要爱的。王跛子也爱美，隔三差五，他总要用母亲涂抹头发的香油，在自己头发上抹一下，抹得油光发亮，然后拿一把缺了齿的梳子，仔仔细细地梳，梳成一个四六分头。梳完了，对着墙上那半块破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觉得自己帅气得不行。可在姑娘们眼里，那油光水滑的分头，配上他那一瘸一拐的走相，活像电影里的汉奸。姑娘们背后笑，当面也笑，笑得王跛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过几天天，还是照抹不误。

做不了重事的王跛子，只好经常跟在女人们后面出工。薅猪草，抓石毛，剥桐籽，这些女人做的伙计，他做得仔细，做得认真。田野上，女人们一字排开，弯腰薅草，他就跟在后面，把薅下的草收进背篓。日头晒着，汗水顺着他脖颈淌下来，满头大汗的样子让人生怜。女人们歇肩时，坐在田埂上纳鞋底，说笑，他就远远地坐着，看她们穿针走线，听她们谈笑风生。女人们的笑声像铃铛，风一吹，满田堂都是叮叮当当的响。

有时，女人们开他玩笑。说，王相公，你这头发抹得比我们女人的还亮，是不是想娶媳妇了？王跛子就红了脸，低下头，拿一根草茎在手里绕。有女人同情起他来，照顾起他来。薅草的时候，故意给他留几行，说是顺手帮他薅了。王跛子感动不已，也就隔三差五，把一个人呷饱全家饱、多少有些剩余的食物，悄悄带给了自己想象里美好的女人。有时是一把干笋，有时是几颗板栗，有时是河里网到的几条小鱼。顺便，也帮女人剁剁猪草，吹吹火筒，做些活计。

那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四哥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男人常被村里派在外搞副业，全年交500元给村里，工分算满分，因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她一个人带着几个娃崽，屋里屋外，田里土里，忙得脚不沾地。王跛子的馈赠和帮助，她先是推，推不掉，也就半推半就，接受了。

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暧昧。那种暧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是心里痒痒的手里不敢碰的。王跛子帮她剁猪草，剁着剁着，手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一缩，又都假装没事一样过去了。她给他倒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他喝的时候，嘴唇碰到碗沿，就想象着那碗沿上，似乎还留着她的唇印。他便把那碗水喝了很久，很久。

但即便如此，王跛子也很满足了。

四

正好，那年冬天，独腿的唐艄公不撑船了。

主劳力都要派上重劳动的大用场，比如打禾插秧的“双抢”，砍树扛树的整山，挑箩送谷的交粮，等等，这些主劳力，自然不会安排人去接替撑船。正好，走路一晃一摆、一瘸一拐的王跛子，就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当上了艄公的王跛子很惬意。

自小在夫夷江里泡大的王跛子爱撑篙，他把自己的家当搬进了渡口边那间小屋。小屋是在老樟树的根兜上搭的，几根立树之间插上竹篱笆，竹篱笆上用化肥袋子围上遮挡，就是墙了。小屋顶是杉木皮盖的，木门一推开，就是夫夷江。屋里一张竹床，一口灶，一个水缸，一只碗，一双竹筷。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还有那面破镜子。王跛子把镜子擦得锃亮，每天早晨起来，还是抹油，还是梳头。梳完了，推开门，江风灌进来，满屋子都是水汽，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甜。

每天，看到东来西往的乡里人要坐船，神色里讨好着自己，上学读书的学生娃毕恭毕敬地喊自己老叔，尤其是，每天都有漂漂亮亮的村姑在自己船上过渡，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船小，人一多，就挤，姑娘们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发梢扫着他的脸，那股子皂角的清香，混着汗味，散着脂粉气，直往王跛子鼻腔里钻。王跛子就心里美得不行，橹也摇得格外起劲，竹篙也撑得格外起劲，一摇一撑，船便走得又快又稳。

最开心的，是自己的生活有了着落。撑船虽然辛苦，要风里来雨里去，甚或大雪天，都要顶风冒雪去摆渡。但是，临近周边的三四个村寨，每个村寨都要负担撑船的两担谷子，一年下来，千、八百斤基本口粮就分到了自己手里。想想，就兴奋得很。

心里最想的，是有了实惠后，可以隔三差五，去自己的那个相好那里，带一些雪花膏之类女人喜欢的东西去，带一些李子桃子或者几颗纸包糖去，哄哄孩子，免得孩子在外多嘴多舌。

五

那女人住在观音堂尾，屋前有一棵歪脖子的桃树，屋后是一道土坎，坎上长满了野菊。秋天的时候，野菊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像是谁把一匹黄绸子搭在坎上。王跛子去的时候，总要在坎下站一会儿，看看那花，看看那屋，看看那屋门口晾着的衣裳。衣裳是蓝的，是碎的，是打补丁的，可在他眼里，比绸缎还好看。

有一回春天，下着蒙蒙细雨。他撑船回来，裤脚湿了半截，却顾不得换，从怀里摸出一支雪花膏，用油纸包着，揣得暖暖的，一瘸一拐地就往那女人屋里走。走到桃树下，却看见那女人正和一个过路的货郎说话。那个货郎，王跛子认得，隔那么一两个月，就会挑着女人和小把戏喜欢的女红之物、拨浪鼓等玩具来到窑上，来到六坪，走村串户叫卖。货郎年轻，头发梳得光光的，扁担上挂着花布、针线、红头绳，嘴里说着外乡话，逗得那女人咯咯笑。

王跛子站住了。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湿了他的分头。那油光发亮的头发，在雨里慢慢塌了下去，贴在额上，像一团泡软的油纸。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花膏，那油纸已经洇湿了，软塌塌的。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货郎走了，那女人转身进屋，他才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雪花膏没有送出去，揣在怀里，揣了一路。回到渡口，他把雪花膏放进竹箱里，用一件旧衣裳裹了，塞在最底下。

夫夷江还是那个江，方头燕尾船还是那个船，可王跛子摇橹撑篙的时候，总觉得手里重了些，船走得慢了些。

六

住在江边的人，最喜欢夏天。

夏天可以在河里洗澡，可以攀爬在水车上转悠，可以在河里捞水草，捉鱼虾。

过不多久，夏天就来了。

夫夷江涨了水，浑浊的水漫上来，淹了青石码头，老樟树的根须在水里飘，像是老者的长须。王跛子把船系在老樟树上，自己坐在船舷，两只脚垂在水里，水凉凉的，从脚趾缝里钻。江面上漂着草屑、树枝，偶尔还有上游冲下来的瓜果，他便用竹篙拨过来，捞上来，自己舍不得吃，放竹篮里，想着给那女人送去。

可那女人屋里，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有去过了。

那天，王跛子撑船摆渡时，遇到女人的男人从外地回来了。男人说，这次回来了，不再出去搞副业了。王跛子听了，半晌没说话。

过了几个月，秋天到了。渡口来了个年轻后生，是镇上派来的，说以后的渡船，归公家管了，艄公不领谷子拿工分。王跛子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他照常早起，照常抹油，照常梳头。梳完了，推开门，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对面的田心、吴家看不见，只看得见老樟树的树冠，浮在雾上，像一座绿色的岛。他解了缆绳，摇橹，撑篙，船慢慢地滑进雾里。橹声和竹篙入水声一下一下，闷闷的，传不远，只在船边荡开一圈圈水纹。

后来，修了公路了，六坪和窑市之间的河段架了桥了，自行车、摩托车、汽车从黄土岭上翻过来，轰隆隆的，渡船的人便少了。再后来，渡口上游又建了一座高速桥了，走路的人从桥上过，渡船的人便更少了。

王跛子还是每天撑船，只是船上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船撑到江心，停下橹，让船随意漂着。江水清粼粼，映着天光云影，映着他那四六分的头，映着他那一条长一条短的腿。他从怀里摸出那支雪花膏，雪花膏已经干了，硬了，像一小块蜡。他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只闻到一股陈旧的油味，什么香也没有了。

他把雪花膏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摇橹，撑篙，把船撑回渡口。系好缆，他坐在老樟树下，看夕阳一点一点落进夫夷江上游广西那边的山谷。天边的云烧起来，红的，紫的，金的，最后都暗下去，成了灰，成了黑。江面上起了晚雾，一缕一缕的，从水面升起来，漫过码头，漫过老樟树的根兜，漫进小屋里去。

七

四哥后来离开了鲤溪，路过了六坪，走过了窑上，去武汉读书，去外地工作，回来得不多了。

可每次回来，四哥总要去观音堂渡口坐一坐，看一看。

有一回，他看见王跛子坐在渡口，正和一个过路的女孩子说话。那女孩子梳着两条辫子，鹅蛋脸，柳叶眉，脸红扑扑的，俊俏得很。王跛子从怀里摸出两个大大的蜜桃，递给她。那女孩子接了，说了声“谢谢叔”，开心的走了。

王跛子看着那女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渡船。四哥看见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唐艄公也是这样，金鸡独立，站在船尾，在江天暮雪里，像一幅水彩，像一帧剪映。

王跛子上了渡船，解了缆绳，摇橹，撑篙，船便慢慢离开码头，向江心驶去。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橹声欸乃，一声，又一声，慢慢地，远了，淡了，融进了江天暮色里。

八

天慢慢暗了。六坪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谁在山里撒了一把碎星星。杨公庙的方向，隐约传来锣鼓声，大约是乡人又在祈福唱保佑了。四哥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江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水汽，带着草香，带着摇橹声撑篙声的余韵。

四哥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已经隐在夜色里了，只有老樟树的轮廓，还在天幕上挂着，静静地，像一位入定的老僧。

而江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江水声，在悠悠的流着，流着，不知流了多少年，还要流多少年。

四哥常常想，六坪的渡船，在乡人的日常里，其实从来没有停歇过。

独腿的唐艄公撑不动了，瘸腿的王跛子接过了船篙。王跛子哪一天老了，还会有喜欢撑船的后来人。一辈一辈，一橹一篙，把窑上人家的渡船，把湘桂边地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撑下去。

那个撑篙人，那只老渡船，那些江天暮雪里的剪影，都沉在水里了，只有夫夷江的水，一直在涓涓地流淌着。

水在流，日子就在流。

日子在流，湘桂边地的人情，就会像清粼粼的夫夷江水，无声无息、永不停歇的流……

后 记 ～

 在湘桂边，在窑上，在鲤溪，四哥有很多的乡邻。

他们朴素，善良，很讲礼性。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难得走出大山。

四哥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却又晓得，自己除了会看牛放鸭，能砍柴，不怎么会其他的农活，帮不上他们什么。

四哥就想用手中的笔，把他们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在乡土的味道里，写在乡邻的日常中，让乡邻觉得，我也在四哥的文章里了，我也是书中的人物了……



～ 六 坪 印 像 ～



渔光晚照的观音堂渡口

一个乡人在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