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桂花开在中秋节的前后，为这个国人人人喜欢，而又兆以“花好月圆”之意的节日，增色彩和天香。中秋节又是中国众多节日中少有的与一种灌木之花相映的节日，说到桂花就会想到中秋节，过中秋节总在桂花香中。今天虽离中秋节还有点日子，清晨上班进大院，院内已满是桂花的浓香。前二日已有香飘，只是淡香，如过路美人留下的那味。昨天一场秋雨，气温突降至22度上下，再加天转艳阳，就大方的吐香。花期半个月，如后来的气温宜花，可还有二潮三潮的花。最早开的是銀桂，她倏地把人间带到一年中唯一香气四溢的季节。接着的是花儿簇簇色彩浓烈的金桂。进了冬日，四季桂会幽幽吐香，但人们大多不把她当作桂花。郁达夫有篇叫《迟桂花》的名作，讲的是主人公在10月里，到杭州滿觉陇附近的翁家山，探访十多年未晤面同在日本留过学的老同学翁则生，对老同学丧偶的妹妹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情愫，终又止于礼的故事。小说既以桂花为篇名，而这桂花又是迟开的，就不免多堤迟开的桂花。写到主人公离开杭州城区去探访老同学，在四眼井弃车，独步登山，经过烟霞洞，“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说着，她（按，同学之妹）就走近了桌边，举起茶碗来请我喝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在茶里又闻到了一种实在是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掀开了茶碗盖，我俯首向碗里一看，果然在绿莹莹的茶水里散点着有一粒一粒的金黄的花瓣。”则生说“这茶叶是我们自己制的，你说怎么样？”“我并不在看茶叶，我只觉得这触鼻的桂花香气，实在可爱得很。”“桂花吗？这茶叶里的还是第一次开的早桂，现在在开的是迟桂花，才有味哩！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小说的意境和里面的人物都很美，而衬以迟开的桂花，滿溢着永不散去，愈久弥香的桂花香，不知这桂花在郁先生的心中是杭城的哪种迟开的桂花。前年我游常熟，正是现在的季节，第一茬桂花开的时候，在江南名园燕园的一株桂花树下吃茶，一粒桂花落在我的茶杯里，浮在绿茶汤水上，那就是银桂，给人惊喜。</p><p class="ql-block"> 桂花的形状和颜色颇似锯木樨粒，七宝一帶乡人都把它叫做木樨花，少有人叫桂花，但也有例外。如女孩出生，正逢花期，女婴的名字常嵌入“桂”字，我的孃孃今年近九十岁，其小名叫“桂英”，她出生时正是桂花盛时。看到一本古书，讲到在吳语中桂花的“桂”应读如“龟”音，吳地是把“龟”读作“句”音的，上海人也把“乌龟”叫作“乌句”的。此话有道理，上海闲话中以“g”作元音的，大多換以“J”作元音，如“柜”“龚”。这是有趣的题外话，如把桂花的“桂”真读作”句”音，毕竟不雅驯，让人不大好受。实际，不独沪语，有老友跟我说，直到现在浙江黄岩还是把桂花叫作“句花”的，他是上海本地人，外家在黄岩。</p><p class="ql-block"> 桂花是物候，她帶来一年中最凉爽的天气，然又会把气温“回阳”。桂花盛花时，江南地区气温常会陡然上升，上海乡人把它叫作“木樨蒸”，市区里的人或称作“秋老虎”，不管叫什么，早夜已很风凉。这样的天气因昼夜气温温差大，有利于水稻扬花灌浆。也利棉花吐絮。这时的棉絮纤维长而含水量低，品质最好，售价也最高。农人是非常欢迎“木樨蒸”的。</p><p class="ql-block"> 七宝一带，甚而全上海，以前桂花树不多，乡村大多数宅基没有桂花树。五十年前我一直想在宅屋前种一棵，只是没办法找到树苗。实际桂花树是扦插成苗的，我不懂。有桂花树的人家大多是殷实人家，种一二棵，不会多种，与苏杭那里有成片的桂树不一样。苏杭那里种桂树，是一种产业，用桂花来做花酱、花糕、花茶。还有人家把桂花树种在叫倒馆的小圃里。所谓倒馆就是客堂后窗或房间边窗后，以十数平方长方形地三面砌高墙，成为通天而有三围的小天地，外人窥视不到房内，而客堂、房间与之互能通气，是上海乡下本地一种绝妙的建筑。方尺天地里种着天竺、枇杷、万年青等长青灌木，自然少不了桂花树。此类房舍大多是绞圈房，如果是两进或多进的，有的还会在称作庭心的天井角边种一株。也有的种在场前或屋后枝杨圈园。吾小学朱同学土改家庭成份是富农，其父朱伯伯精明能干，一排五开间住房，齐整而高耸，房前是场地菜园，滿是供自家日常要用的蔬菜。屋后是枝杨圈，种竹植树，有果树枨子、枇杷、梅树，还有桂花树，每至树花开，就满村落的香，可谓一树香滿村香。现在徐汇区田林新村五村的地方，原是虹桥乡一个叫梅园史家宅的农家宅基，四周是叫做“园地”的菜田，四季菠菜青菜落酥豇豆黄瓜萝卜不断，村民史囡囡家屋后就有一株百年老桂，老天一有秋意，全宅村民就盼着她开花。上海的白果树（銀杏），大多种在寺庙中，历千百年，在名寺大庙中今多有遗存，不见稀奇，而百年桂树大多为百姓家宅物，连宅一起，经无数风雨今还在世，就少见，1958年史家的这株老桂为上海的园林部门看中而他移。马桥乡的荷巷桥老街也有两株百年桂花茶，那是旧时乡绅的遗物，至今还郁郁葱葱，一到中秋就放香。七宝老街徐家弄口至今还有一株大龄桂树，我朋友久已看中，想动脑筋移至自己家的宅园里，后想一人香不如众人香而作罢。凡有桂树的人家，主人心地也善，桂树挂花时，每见有人折摘他家的桂花枝，脸都笑吟吟。</p><p class="ql-block"> 近十几年来，上海已成桂花树城，不独是西区老牌的桂花之园桂林公园有成片的桂树，赏桂闻香也不必远道去杭州的满觉陇、翁家山，或苏州的洞庭东山西山，一场秋雨就满城的桂花香。(2020年9月1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