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锅丸子,人间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秋风掠过鲁西南的田野,地里的红薯、胡萝卜都收回来了。沉甸甸的筐搬进院子,泥土还带着田间清凉的气息。一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的灶台,总会飘起炸丸子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挑选圆润饱满的红薯,削去粗糙的外皮,切成厚片上锅蒸熟。出锅趁热捣成绵密的薯泥,热气氤氲,甜香扑面而来。另一边取几根新鲜胡萝卜,擦成细细的丝,撒上一点点盐,静置片刻,清甜的汁水便缓缓渗出来。</p><p class="ql-block"> 粉条提前用温水泡软,不能太烂,也不能生硬。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剁成半厘米长短的碎段。</p><p class="ql-block"> 所有食材备齐,便开始调馅。胡萝卜丝、粉条碎盛到大盆里面,撒上五香粉,滴少量生抽提鲜,再打入一枚鸡蛋,双手翻拌均匀。面粉要少量多次撒进去,一边拌一边感受馅料的干湿。攥一把能成团,松开不会立刻散开,便是恰到好处。葱花要最后放,切得细碎,临下锅之前拌入,锁住独有的鲜香,不至于腌久出水,毁掉馅料。</p><p class="ql-block"> 油烟机早早打开,锅中倒油,静静升温。</p><p class="ql-block"> 把木筷子探进油里,四周缓缓冒出一串细密均匀的小气泡,五成热,正是最合适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先炸红薯丸子。揪一团红薯糯米面团,在手心反复揉搓,搓成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球,轻轻滑入油锅。丸子沉到锅底,片刻之后慢慢浮起,在热油里缓缓翻滚,颜色一点点变成温暖的橙红。外皮微微起皱,内里软糯香甜。捞出来放在吸油纸上,沥去多余油脂。红薯含糖高,一锅油也染上淡淡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把锅里浮起的残渣捞干净,再炸胡萝卜粉条丸子。虎口轻轻一挤,圆球状的馅料掉落锅中。刚下锅不要着急翻动,等定型之后,再用漏勺轻轻推动,让丸子受热均匀。</p><p class="ql-block">中小火慢慢炸上六七分钟,丸子全部漂浮起来,通体金黄,用漏勺一碰,富有弹性,才算熟透。想要更加酥脆,就升高油温复炸几十秒,迅速捞出。</p><p class="ql-block"> 并不是每一颗丸子,都金黄圆润。有的生抽放得多,上色过重,色泽暗沉;有的下锅之后没能牢牢聚拢,散落在热油之中。我用漏勺把散开的碎馅捞起,放凉之后,重新拌回大盆馅料里,依旧可以挤成新的丸子。那一刻忽然明白,接纳缺憾,本就是五味调和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育人也是同理。班里的孩子,如同这一盆盆不一样的食材。有的像红薯,天性软糯温热,内心自带甜意,需要耐心等候,慢慢蒸熟,才能释放本味。有的如同胡萝卜,清爽鲜活,自带锋芒,稍加引导,便能焕发出独有的光彩。还有的好似粉条,柔韧内敛,切碎之后融入集体,默默撑起一份韧劲。</p><p class="ql-block"> 不会所有学生都聪慧亮眼,一路顺风顺水。有的孩子偶尔松懈,有的会犯错、走弯路。如同散开的馅料,不必舍弃,耐心收拢,依然可以慢慢成型。</p><p class="ql-block"> 婚姻亦是如此。相伴三十年,没有日日圆满顺遂。有争执,有疲惫,有平淡无言的日子,也有一地琐碎的鸡毛。两个人本就是截然不同的食材。</p><p class="ql-block"> 一人热烈,一人沉静;一人性子急,一人爱慢慢斟酌。刚走到一起的时候,总想把对方打磨成自己期许的模样。如同拌馅的时候,一味加盐,一味加粉,味道反而失衡。</p><p class="ql-block">婚姻也是五味调和。没有永远浓烈的甜,也不会一直是清寡的淡。有忙碌日子里的辛苦,也有闲下来一起备菜的温柔。不必苛求彼此完美,学会接纳对方身上的瑕疵。</p><p class="ql-block"> 三十载相伴,如同慢慢熬一锅菜。不必时时刻刻轰轰烈烈,懂得彼此包容,互相补位。一方负责生火,一方打理案板。有人负责揉团,有人守着油锅。日子久了,棱角慢慢相融,就像红薯、胡萝卜与粉条,混在一起,成就独一份的香气。有争执,有平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有一桌热菜带来的欢喜。不苛求完美,只求彼此适配。</p><p class="ql-block"> 丸子出锅,也有两种滋味。刚捞出来趁热入口,外皮咔嚓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是热烈短暂的欢喜,如同少年意气。等到完全凉透,收进盆中,隔几日拿来炖大锅菜,在汤汁里面慢慢焖煮。丸子不再酥脆,却吸饱菜汤,滋味层层渗透,厚重绵长,恰似相伴多年的婚姻。</p><p class="ql-block"> 热烈有热烈的动人,沉淀有沉淀的安稳。炸好的丸子摊开,慢慢放凉。橙红的红薯丸子,金黄的胡萝卜粉条丸子,分开装进搪瓷大盆。盆口盖上一层纱布,可以存放许久。往后炖白菜、熬大锅菜,随手抓几颗丢进锅里。丸子吸饱汤汁,绵软入味,整锅菜瞬间就厚重鲜香起来。</p><p class="ql-block"> 鲁西南这片土地,出过商汤,出过元圣伊尹,有青铜大鼎记载千年往事,有玄鸟高飞奔赴崭新时代。宏大的历史写在史书,立在广场的雕塑之间。而寻常百姓的日子,藏在灶台、案板,一锅翻滚的热油里面。</p><p class="ql-block"> 文脉很远,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的莘野故土。烟火很近,就在此刻掌心揉搓的丸子,厨房里弥漫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十一长假就要落幕,收拾好灶台,我也即将重返讲台。带着这一锅丸子悟出的道理走进教室。不急于求成,不苛求所有人同一种模样。用心调和,耐心等候。守讲台,守学生,也守家里一盏灯火。</p><p class="ql-block">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功成名自是一种追求,可人间最安稳的幸福,往往就藏在这朴素的一餐一饭,一届又一届少年的成长,还有朝夕相伴的婚姻之中。秋风又起,灶火不熄。五味调和,岁岁安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