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西府秋望

轩毅·Lizhong

西 府 秋 望

轩 毅

【题记】

灵官峡登高，遥望两当；渭水岸边，遥念渭源。八年客居西府，一个“望”字，眼里是秋色，心底是乡愁。



在宝鸡住八年了。要说最喜欢的，还是秋天。

早上推开窗，风先扑过来。凉的，润的，不燥。深吸一口，带着山里那种清甜味儿。我常靠在窗边愣一会儿——站在这南北分界线上，秋天原来是这个味儿。

秦岭横在宝鸡南边，像一道屏障。南边兜住暖湿的气，北边连着陇原吹来的冷风。就这一道山，把南北两边的风物全拢到一块了。北方的红叶黄叶这里都有，偏偏又被南方的水汽养着。所以宝鸡的秋，红得热烈，黄得透亮，叶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带着潮气，不干、不焦、不枯。连小区里的草坪和小树，到了初冬还绿着，不见枯黄。别处的秋，要么干得发脆，要么湿得发闷，唯独这里，两头的好处都占了。

刚来那两年，一入秋就往山里跑。太白、凤县方向，盘山道一圈一圈绕上去，风景一层一层变。车往高处走，山就换了颜色——先是绿里掺黄，再是黄里透红，到后来满山都是红的、金的、褐的，一层压一层，像谁把颜料桶打翻了。冷杉还绿着，枫叶已经烧起来了，桦树一树金黄，风一过，叶子哗哗往下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摇下车窗，风里有松针味、泥土味，还有野果的甜。路边偶尔停下车拍照的人，举着手机半天舍不得走——这景色，确实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有的。

嘉陵江边又是另一番样子。水绿得发亮，红叶金树全倒在水里。碰见老乡背着背篓慢慢走，安安静静的，看着心就静。

灵官峡最震撼。崖壁笔直，江水往下冲，铁轨贴着山腰绕。我进了那个废弃的老隧道，现在改成博物馆了。洞里暗，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手写标语，一笔一画，都是苦。宝成铁路是新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十万建设者历时近六年凿山开路，打破蜀道天险，连通西北与西南。站在那儿，真能感觉到那一代人开山修路有多难。

走出来那一刻，阳光哗一下全砸下来，满山红叶亮得刺眼。心里猛地一震。

立在峡边远眺，群山连绵。山那头就是甘肃两当。我在省上工作那些年，几次下乡都到过这个干净整洁的小县城，风土人情，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山隔两省，秋风倒翻得过去。望着那个方向，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美丽的两当——我在你东南方向的灵官峡，你记着我吗？"声音撞在崖壁上，弹回来，嗡嗡的。风从峡谷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是替我应了一声。刚来宝鸡一两年压在心底的乡愁，在这一嗓子之后，松快了不少。

别人看渭河，看的是景。我看渭河，想的是家。渭河源头在定西渭源，那是我根上的地方。闲了就去河堤上走走，水往东流，一条河牵两头——一头是生我的地方，一头是我待着的地方。秋天站在这儿，想起老家挖洋芋、收药材的景象，惦念家乡父老又是一年好收成。

跨过渭河到了植物园，也是秋天常去的地方。银杏叶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响。菊花开了，红果挂枝头。湖边竹林密，风穿过去沙沙的，不吵。走累了坐石凳上，草木味儿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心里想吟几句诗抒发心境，奈何没有文采，只好随口哼两句秦腔。

想看烟火气，去西府老街。青石板被秋风扫得干净，踩上去笃笃响。戏台上秦腔一吼，苍凉得很，是西府的味道。逛累了，来碗臊子面，热气扑脸，醋香混着辣子香，一口下去，从嘴暖到心窝。

宝鸡的秋，山水是一方面，日子也是一方面。

朋友说鸡峰山也不错。早上去，雾缠在半山腰，顶上已经出太阳了。登高往下看，城在雾里，渭河像条带子绕着。风一吹，树叶哗哗响，胸口都敞亮了。

八年了。我这个陇上人，把这里的风、这里的水，都认熟了。

现在秋天来了，我不再举着相机到处拍。就是走，就是看。看水，听戏，看山。

古来诗文写秋，多言肃杀凄凉。而我眼中西府的秋，不见悲戚，层林焕彩，山河可亲。我爱秋的奔放热烈、成熟温香。秋风萧瑟，落叶归根，北风拂途，每一处秋景，都是天涯游子藏不住的牵挂与乡愁。我也少不了这份羁旅乡愁。身为摄影人，我格外喜爱杜牧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喜爱诗里那份豁达、辽阔、绚烂又温柔的意境。登高一望，揽秋色入怀，怀故土于心。借着这斑斓山水从容回望来路，赏山悦心，秋是岁月沉淀。红叶绚烂，恰似暮年心境，褪去浮躁，自在安宁。不求有成，借山水笔墨安放自身，能赏此秋色，便是人间清欢。

这座城的秋天，不张扬，但暖。它没把我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