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往事】(10)风吹草低见牛羊

青海老兵(布衣学伟)

<p class="ql-block">作 者 学 伟</p><p class="ql-block">图 片 网 络</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张保存了五十四年的老照片,由于是当年在共和县照相馆照的,照片依然清晰。照片中那位齐耳短发的是县农科所的陆晚老师,那时她只有四十多岁,左边两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而我们当时是二十岁刚到青海共和具的新兵。这从照片的右上角的题字上可以看到:1973年3月3日。我们穿上军装才三个多月。怎么认识陆老师的?新兵刚到不熟悉的环境就特别想家。有的学生兵没离开过家乡,到了艰苦环境下的青海,那是哭得“呜鸣的” 好在我们插队当过知青,没有那么脆弱,还是要坚強些。那时在共和县进行新兵训练。某天,战友王明学就给我们说,他认到一位农科所的陆那老师,正宗的四川老乡,还在重庆的西南农学院读过书,星期天到她家去拜望拜望。我们都说:“要得!要得!”</p><p class="ql-block"> 见了陆晚老师,她和蔼可亲,对我们这群新兵很热情。讲了一些初到青海的往事。她说:“我就在你们重庆的西南农学院读书,毕业后就分配到青海共和县来了。来的时候,共和县比现在还荒凉。当时还哭了一场,没办法,就只有从头干起。后来也习惯了,1960年初她结了婚,爱人在成都,她在青海,从此他们又过起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有了两个女儿后,生活中有些快乐就带在身边,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你们来到青海日子要艰苦些,慢慢习惯吧”她笑着说。陆晚穿着朴素,被高原晒红的粗糙的脸始终挂着微笑,四十多岁的年龄,看着好像五十多岁。她又说:“我马上要调回成都了。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你们到我家来过个年,老乡团聚一下,有点家乡氛围。”我们都说;“好!”</p> <p class="ql-block">  春节中的一天,我们到陆老师家过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青海的过年饭。青海的过年饭好象没有炒菜,都是一些冷盘,也有四川的腊肉,香肠,也有羊肉炖萝卜汤,有一盘烤面包,陆老师说,这是用牛粪烤出来的面包,烤得黄黄的。我们觉得惊奇,怎么用牛粪烤出来的,恐怕有臭味,大胆尝一下,很香,不臭。这种面包简直是香和臭的辩证统一的结果,唯牧区独有。现在再也见不到这种食物了。牛吃草,没有什么臭味,牛粪就是牧区藏民们唯一的燃料,草原上那有树木呢?常见牧民们在牛围栏的土墙上贴着一坨坨黑乎乎的东西,那就是干牛粪,牧民们的天然燃料。吃完饭,王明学战友提议到县城照相馆合影照相。大家都欣然赞成,于是就有了这张军民合照的很有意义的照片。照片也留下了陆老师的身影。五十多年过去了,陆老师讲的她在青海的往事还碎片化的留了一点在我的记忆中。我想就用文字来还原陆老师在青海共和的故事吧!</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西南农学院的毕业生陆晚,背着简单的布行囊,千里迢迢来到青海共和县的牧区农科所。蜀国水土养出的温软身形,一头齐耳短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落在辽阔苍茫的共和草原上,像一株移栽到高原厚土的青禾,柔弱,却藏着韧劲。</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共和草原,是原始的苍茫。天极高极蓝,云低得仿佛伸手可触,风是常年不息的,带着盐湖的清冽与牧草的腥甜,日夜漫过无垠的草场。农科所就在共和县城的边上,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就地取的黄土夯筑,院外是连绵的草滩,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藏式黑帐篷,牛羊散漫游走,牧歌随风浮来,一派辽阔又质朴的边疆景象。</p><p class="ql-block"> 初来的日子,满是水土不服的艰涩。四川温润多雨,而高原的风最是磨人,春秋风沙漫天,一场风动辄刮三两日,夜里睡一觉,清晨推门,窗台、炕沿落满细沙,连被褥边角都沾着土腥气。冬日更甚,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高原气压低,水烧不开,饭煮不透,蒸出来的是夾生馒头,寡淡无味。物资更是匮乏,少有新鲜蔬菜,日常便是风干肉、青稞面,就着粗茶下咽,日子清简得太原始了。</p> <p class="ql-block">  陆晚在重庆读大学时,日日见的是青黄稻田、渠水潺潺,学的是水稻培育、果蔬栽培、良田改良。到了高寒牧区,往日熟稔的农事经验全然用不上。这里没有水田阡陌,只有广袤草场,牧民世代逐水草而居,靠放牧为生,不懂作物种植,更不知科学养殖。她便沉下心,从头学起,向牧民们学习认草,将草归类,把江南的农科智慧,慢慢融进高原的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草原的草分原生天然草(牧民口中的“抓膘草”)、人工引种饲草,两大类:莎草科,就是高原草场的底子,最好的牧草。她还将高原草编成顺口溜:</p><p class="ql-block">嵩草矮,抓膘强,</p><p class="ql-block">圆穗蓼肥牛羊香。</p><p class="ql-block">针茅细,披碱垂,</p><p class="ql-block">芨芨高高立滩旁。</p><p class="ql-block">苔草耐碱湖边长,</p><p class="ql-block">羊茅耐寒坡上藏。</p><p class="ql-block">黄华多了草场弱,</p><p class="ql-block">狼毒成片地有伤。</p><p class="ql-block">燕麦豌豆试验种,</p><p class="ql-block">留饲牛羊过冬粮。</p><p class="ql-block"> 不到一年,陆晚就成了牧草专家,比牧民认的草还多。</p> <p class="ql-block">  每日天刚蒙蒙亮,草原还浸在微凉晨雾里,陆晚就起身了。土坯房的土炕烧着牛粪火,暖意微薄,她拢紧蓝布棉袄,搓搓冻得发红的指尖,便出门去草场踏勘。 这位西南农学院来的女大学生,踏勘时蹲下去先捏一捏是不是嵩草,看坡上有没有紫花针茅,试验田里观察垂穗披碱草、燕麦,就是这样一点点摸共和草原的“土地脾气”。 高原的清晨最是清冷,草叶上凝着白雪,踩上去“簌簌”作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她带着笔记本,挨片记录草场土质、牧草分类、水土湿度,细细观察牛羊的生长习性,一一标注在册。</p><p class="ql-block"> 当地的藏族牧民淳朴热忱,起初对这个四川来的女大学生满是好奇。看着她蹲在草滩上,一蹲就是大半日,捏土、拔草、记录,全然不顾风沙扑面、雪花沾衣。年长的藏族阿妈常会邀她进帐篷歇脚,掀开厚重的黑牛毛帐篷帘,内里暖意融融,弥漫着酥油与奶香。阿妈给她斟上滚烫的酥油茶,茶汤醇厚温润,驱散一身寒凉;小牧民围着她打转,睁着清澈的眼睛,看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手绘的草图。</p><p class="ql-block"> 语言不通,便靠手势比划、眼神交流。林晚耐心教牧民科学养护草场,告诉他们轮牧休牧的道理,避免草场过度退化;教他们改良牧草品种,试着在闲置空地种植耐寒饲草。牧民们也待她赤诚,见她手冻裂、脸晒黑,便送来自制的藏靴、厚实的羊皮袄,闲暇时还教她辨识高原草木、抵御风雪的法子,教她唱悠长婉转的牧歌。草原的烟火温情,慢慢熨帖了她离家的孤寂。</p> <p class="ql-block">  白日奔波草场,夜晚便是伏案钻研的时光。农科所的土坯房里,一盏煤油灯摇曳昏黄光影,映着她伏案的身影。窗外是呼啸的风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狼吠,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她翻遍随身带来的农科书籍,结合高原气候、土质特点,反复推演试验方案,把江南农耕技艺改良适配高寒牧区。常常熬至夜深,灯花簌簌掉落,手脚冻得僵硬,便凑近牛粪火堆上暖一暖,再继续伏案劳作。</p><p class="ql-block"> 最是难熬的隆冬时节,大雪封了草原,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裹着暴雪肆虐,土坯房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屋内寒气彻骨。没有充足的取暖物资,牛粪便是最珍贵的燃料,省着烧、细细用。大雪封路,物资难运进来,偶尔断了口粮,便就着晒干的野菜、少量青稞面将就度日。即便如此,陆晚从未懈怠,雪天无法外出踏勘,便整理资料、复盘试验、撰写手记,把每一次草场观测、每一项试验细节都梳理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  春日雪化,草原返青,便是最忙碌的时节。冻土消融,草芽破土,嫩黄缀满茫茫草厚。陆晚带着简易农具,在农科所空地开垦试验田,试种耐寒耐旱的牧草与杂粮。高原春短风大,幼苗极易被风沙吹折、被寒霜冻伤,她便日日守在田间,清晨防霜、午后挡风,细心照料每一株秧苗。</p><p class="ql-block"> 牧民们看她勤恳执着,也渐渐信服了科学种养的道理,纷纷跟着她学种新草、学科学放牧。待到夏日,试验田里的牧草郁郁葱葱,长势喜人,比原生牧草更繁茂、更耐贫瘠。秋日收割,饲草产量大幅提升,能更好抵御冬日雪灾,保障牛羊安稳过冬。看着成片丰茂的牧草、牧民舒展的眉眼,让陆晚心底满是踏实欢喜。</p> <p class="ql-block">  数年光阴,风沙磨去了四川姑娘的娇柔,却沉淀出温润坚韧的底气。她的手不再细腻白皙,沾着泥土草屑,带着常年风霜的粗糙,却能摸清高原土地的脾性,懂得牧草生长的规律。她早已习惯了草原的日月风霜,听得懂牧歌婉转,喝得惯醇厚的酥油茶,与这片苍茫草原、淳朴牧民相融相依。</p><p class="ql-block"> 蜀地稻禾岁岁青,高原清风年年新。陆晚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共和草原。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把书本里的农科知识,化作草原的岁岁丰盈。她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草原。</p> <p class="ql-block">  高原的风从不停歇,吹过草场,吹过土坯房,吹过岁岁荣枯的牧草。那些朴素坚韧的时光,那些藏汉相融的温情,那些扎根边疆、深耕土地的热忱,都静静沉淀在草原深处,随长风流转,随草木常青,温润绵长,岁岁无声。</p><p class="ql-block"> 无声的岁月,悄悄流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与陆老师一别就再无相见,陆老师如健在也应该有九十岁了吧?祝愿她晚年健康幸福。</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谭学伟,西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从重庆理工大学退休。1974年在空11军美术创作训练班学习。曾任《重庆理工大学报》美术编辑。作品多次在国内漫画大赛中获奖,云南省钢笔画家联盟会员。其作品入选《云南首届钢笔画展》《云南钢笔画精品展》。发表文学作品400余篇,多次在全国举办的各类文学大赛中荣获大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