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进宋朝

唐翥（大连金州）

一脚踩进宋朝

文/唐翥

诗曰：

潮退石微温，桥根蛎壳存。

行人轻一脚，惊醒宋时尘。

朋友说：“去洛阳桥看看。”我笑：“洛阳太远。”他一愣：“泉州的。”我也怔住。此洛阳非彼洛阳，原来闹了笑话。

我琢磨着，中国地名里藏着人的来路。南迁的中原人见此地山水酷似故都洛阳，便唤江水为洛阳江，桥也叫洛阳桥，还叫万安桥。地名随人迁徙，像一场无声的文化搬家。

从厦门自驾一个多小时。远远看见蔡襄石像立在桥头，我仰头望他，他静望洛阳江，仿佛跨越时光对视。

踏上古桥，我脚底先有了感应。青石板滑润光亮，是千百年脚步打磨的痕迹。桥墩间石板长约十米，难以想象宋朝人如何用大船把巨石运来，那更像与江海的博弈。

“海内第一桥”绝非虚传。中国四大名桥各具特色：赵州桥精巧，卢沟桥石狮闻名，广济桥亭台热闹，洛阳桥却沉静内敛，只是石头叠着石头，浸满潮水记忆。

同行友人说，洛阳桥最动人处在江海交汇、潮汐涨落之间。海水漫上时，桥墩半淹没，石板桥仿佛浮在海上。我们来时潮退，却把石头筋骨看得更真切。

放眼望去，桥墩上密布牡蛎壳。“养蛎固基”在书上只是技术，站到桥上，扑面是淡淡海腥。我伸手触摸，外壳粗糙得扎手。这些牡蛎胶合桥基，一守便是近千年。与其说古人绝顶聪明，不如说是被逼出的变通，成就了千古奇招，名扬天下。

漫步桥上，思绪漫开。可以想见，我脚下的石板，宋人踏过，元、明、清行人也走过。赶考书生、挑担货郎、奔波百姓，都曾往来。石板无言，被岁月磨平磨圆，每道光亮都是前人留下的印记。

翻开历史，古时这里是交通要道。泉州港货物经它送往内陆，瓷器、丝绸由此奔向大海。洛阳桥是泉州连通世界的枢纽。心底敬重油然而生，我悄悄对古桥深鞠三躬。旁边现代公路车流呼啸而过，古桥早已卸下重任，洛阳江依旧奔涌。江水从北宋流到今天，桥上石头，大多还是宋代原物。

看古桥，终究看的是人。不只是石头如何垒砌，更是古人的胸襟。当年蔡襄站在江边，看见的不只是江水，更是后世行人的坦途；装的不是一己功名，而是远方百姓。

前人搭桥，后人得路。道理朴素，真正读懂的人却不多。如今很多人追逐短平快，事未落地便急于计较回报。千年之后，谁还记得？传承不是口头感慨，而是所作所为要经得起风浪冲刷。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造桥，有些转瞬坍塌，有些可跨越千年。

站在桥尾，我回头望蔡襄石像。他依旧伫立江边，凝望江水。我想，他或许早已看见今天的人间。

第二天早上，我把在洛阳桥的照片发给了远在洛阳的战友小方。果然，一会他给我打来电话：“到洛阳了，整一下。”我说：“逗你玩呢，我在泉州。”其实吧，我也不知道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