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乐年华（二十四）

竹林听雨（别送花）

24.井下班餐忆过往

七十年代的煤矿生产以半机械化为主，多数繁重工序依旧依靠人力完成，一线矿工的劳动强度超乎寻常。我们在井下工作面连续作业整整八个小时，再加上往返路途、更衣换工装、入井交接、升井洗漱换装，一天下来，光是消耗在路上的时间，就长达四个多小时。常年超负荷劳作，体力消耗巨大，因此各个班组都会专人配送班中餐，让辛苦作业的工友得以补充体能、稍作休整。

当年的班中餐需要凭票购买，每份需二两粮票、一角钱，井口食堂每月限量发售二十六张。在物资紧缺、粮食珍贵的七十年代，两块六毛钱、五斤二两粮票，看似微薄，却并非人人舍得消费。许多家境清贫的工友，宁愿自己井下忍饥挨饿，也要省下餐券，升井后兑换成温热的馒头带回家，留给家中妻儿老小。班中餐仅供应早班与二班，吃食简单朴素，两个白面馒头、几丝酱腌咸菜，便是井下最难得、最珍贵的能量补给。

每到班前会中间，送饭工会提前逐一挨个收券，不少工友为给家小节省，面露迟疑，犹豫再三，终究掏不出一张餐券。入井作业两小时左右，送饭工便背着帆布饭包、提着白铁皮焊接的方形保温水桶，搭乘电机车深入幽深巷道。井下封闭幽暗、空气沉静，人的嗅觉格外灵敏，桶中滚烫的热水隔着饭盒氤氲热气，将馒头与咸菜的淡淡清香弥散在巷道之中。数千米外劳作的我们，顺风便能嗅到一缕温热鲜香，在枯燥压抑的井下，格外诱人，让人满心期盼。

历经大半班的重体力劳作，所有人早已饥肠辘辘、身心疲惫。待送饭工停下饭包，大家匆忙用毛巾擦去脸上混杂的煤灰与汗水，全然顾不上体面讲究拿筷子，有的人伸出黝黑粗糙的双手，抓起馒头大口吞咽。粗茶淡饭无珍馐，却是血汗劳作之后最踏实的慰藉，两口馒头便能快速下肚。吃完馒头，盒底剩余几根咸菜丝，兑上半盒温热开水，小口啜饮、细细咽下，亦是满口咸香心满意足。那些未曾订餐的工友，只能默默伫立一旁静静看着，待众人用餐完毕，借着饭盒倒几口热水，暂且充饥解渴、勉强支撑。

井下终年幽暗闭塞、环境单调压抑，目之所及尽是煤壁岩层漆黑巷道，作业人员皆是常年出苦力的铮铮汉子，终日不见女性身影。漫长繁重、时刻伴险的井下劳作里，饭后短暂的休息间隙，便成了我们唯一的放松时光。一群性情质朴粗犷，朝夕相伴的工友围坐一处，不谈井下凶险、不诉劳作艰辛，只闲谈矿场桃色轶事、邻里趣闻，苦中作乐、消解孤寂。

同批入矿职工子弟工友张兴友，为人老实本分、沉默寡言，性格憨厚单纯。前文提及遭G水平刻意刁难的电工老魏，却生性幽默风趣，爱搞笑逗乐。休息时，老魏总爱拿腼腆的兴友开玩笑：“兴友，听说你爸妈昨天在家打架了？”兴友一脸懵懂茫然，认认真真摇头：“没有呀，今早出门他俩还好好的。”老魏故作神秘、狡黠一笑，故意逗他：“咋没有？你爸拿矛子扎你妈，你妈不服挥双刀砍，打得热闹得很！”那个特殊的文革年代，随处可见文攻武卫的时代印记，就连工友间的玩笑打趣，都带着鲜明的时代色彩。话音落下，周遭工友轰然大笑，沉闷幽暗的巷道里，瞬间溢满欢声笑语、驱散满心疲惫。唯独天真憨厚的兴友依旧似懂非懂，愣了片刻，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

闲谈之间，大伙聊起矿山的新鲜琐事、市井传闻。有人说起二门市高圪台有位名叫小桃红的售货员，身姿高挑、容貌俊俏，与矿小车队给矿长开车的年轻司机相恋搞对象。那个年代，矿上给领导开车的，大多是干部子弟、家境优越，众人纷纷议论，俊俏姑娘配干部子弟，便是世人眼中的门当户对。

枯燥漫长、压抑孤寂的井下时光，就靠着这些家常打趣、矿山轶事、市井闲闻一点点填满。琐碎闲谈冲淡了岩层深处的压抑，消解了重体力劳作的疲惫，抚慰了孤身在外的孤寂。

说笑归说笑，一旦开工哨声响起，所有人即刻敛去笑意、收住闲谈，神情肃穆绷紧心神，全身心投入井下作业，紧盯顶板动态，严防片帮塌方，分毫不敢松懈。这片刻的欢声笑语，便是艰苦难熬的矿山岁月里，最温柔最珍贵的调剂。

那个特殊年代，但凡有最高指示发布，矿上必定紧急吹响高产会战的号角，全员加班增产，以此献礼表忠心。当然最辛苦的始终还是一线矿工，到点无法正常升井，日夜连轴苦战，无偿加班、不计酬劳，且丝毫不能有半句怨言。倘若有人诉苦抱怨、流露不满，便会被上纲上线，轻则当众批评、树立为反面典型，重则被扣上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思想不忠的帽子，无端遭受问责。

但高产会战的日子，也能收获一份难得的温暖慰藉。矿上后勤食堂连夜熬制大锅面片汤，送至井口慰问一线矿工。满身煤尘、疲惫透支的我们，升井之后捧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暖意入喉、浸润身心，一身疲累瞬间消散，心底踏实温热、倍感欣慰。

那一代人的幸福，质朴纯粹、简单易得。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热乎面汤，几段市井闲谈，几声工友玩笑，便能支撑我们熬过幽暗艰苦，负重前行的矿山岁月。

回望过往，幽深巷道承载着一代人的坚韧与坚守，平凡矿工藏着最朴素的赤诚与热爱。那段苦中作乐、风雨坚守的井下时光，历经岁月沉淀，已然成为我此生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