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章 逍遥宝楼</p><p class="ql-block"> 宝银镇夹在万仞绝壁之间，一条长街纵贯南北。往北湖泽横江，向南层峰瘴雾。这等险绝闭塞之地，本该荒寒萧索，镇上却车马辐辏，物价高得骇人：一枚大肉包要一两纹银，客栈最次一宿五十两。往来过客却从不还价，出手皆是阔绰。长街正中，矗着一座五层高楼，飞檐翘角高高扬起，顶楼正中立着一尊巨大木雕蝙蝠，口中衔一枚硕大铜钱，钱面鎏金四字熠熠生辉——逍遥宝楼。一楼九间大堂荟萃天下珍馐丝竹；二三楼为风月行院，香房林立，终日莺啼燕语；四五楼是赌坊，四楼九处赌档不论多寡皆可入局，五楼三十九间雅室，携银五千两以上方准登临。楼门悬一方巨匾，镌刻铁律：凡赢钱者宝楼护其周全，出千耍诈者江湖追杀、概不赊欠。自开张以来，四方无人敢犯。只是今日颇为怪异，四楼赌档偌大的厅堂，竟仅剩一桌赌局尚未收场，四周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之中，有人连连叹气，满腹懊丧。“他手气旺得邪门，我一万两票子转瞬便输个精光。”</p><p class="ql-block">“我更惨，亏了近两万。莫不是他在出千？”“你看他上身赤膊、裤管卷膝，浑身上下没个藏处，怎可能做手脚？赌桌之上，对峙只剩二人。坐庄的是个胖大和尚，五短身形，怕有三百来斤，光秃秃的脑袋像是硬搁在宽厚躯干上，脸上总挂着憨憨笑意，虽是初秋，却赤膊不停擦汗。他对面端坐一名八尺男儿，高髻素白长衫，剑眉星目，酒不离手，唇边浅浅酒窝，似藏尽江湖故事。二人之间的赌台，金银珠玉、厚厚银票堆积如山。满堂众人早已无视这笔泼天财货的价值，所有心神，皆系于这一场生死赌局。“兄台，今日你的手气实在不济。若是囊中已空，那在下便不再奉陪了。”胖和尚说罢，自桌下拖出一只巨大布囊，便要将满桌财宝尽数收揽。</p><p class="ql-block"> “且慢。再赌最后一把，这一局，赌上台上全部家当！”白衣男子竖起一指，语速平缓。和尚笑意依旧：“赌自然可以。只是看模样，兄台眼下已然没有赌本，又拿什么同我相搏？”“赌资，我自然是有的。”话音未落，他抬脚，将脚上一只破旧布鞋重重拍在赌台之上。“此物，便是我的赌注。”</p><p class="ql-block">“哈哈哈哈——！”哄笑声轰然响彻大堂，于众人听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大玩笑。和尚笑得愈发开怀：“兄台莫不是酒意上头。恕我不能陪你胡闹。”说罢，抬手就要将金银扫入布袋。“住手！”白衣男子陡然探手，一把攥住胖子手腕。“你意欲何为？难不成想要耍赖！”和尚勃然变色，便要挣脱反击。“何人敢在此地寻衅！”一声断喝骤然炸响，一把寒光锃亮的双刃匕首狠狠戳在赌桌木板之上。“想要闹事，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众人抬眼望去，来者一身青布劲装，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虬须，眉毛胡须纠缠一处，难以分辨。唯有一双眸子，如秃鹫一般锐利，寒意慑人。“想来阁下便是逍遥宝楼管事，摄魂刀杨鸷。”白衣男子缓缓松开手掌，神色从容，全无半分惧意。“正是杨某。既入赌局，便该愿赌服输，岂能撒泼耍赖。你可知逍遥宝楼的规矩，亦可知我们行事手段？”杨鸷语声沉厉。“宝楼的规矩与手段，我自然一清二楚。”白衣男子唇边又浮起浅浅酒窝，“只是桌上这一堆金银，未必便抵得过我这一只破鞋。”“看来你是存心消遣于我！”杨鸷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拔下桌上匕首，刀锋凛冽，直逼白衣男子身前。白衣男子神色不乱，抬手举起那只旧鞋，在杨鸷眼前一晃。杨鸷心口骤然一紧，手臂失力，咣当一声，匕首脱手坠落在地。他张口便要说话……话语尚未出口，便被白衣男子抬手打断。他掂了掂手中旧鞋，徐徐开口：“这只鞋随我浪迹天涯，若非万般无奈，我也不愿拿它抵换银钱。我素来愿赌服输，今日并未真正输尽，并非要用鞋子直接赌这满堂财宝，只是想将此物折算银钱，继续赌上一局罢了。”大堂之内，哄笑声再度四起。</p><p class="ql-block"> “不许笑！再有喧哗，割去舌头！这最后一局，必须开赌！”杨鸷面色阴沉，厉声呵斥众人。随即转向白衣男子，抱拳道：“阁下稍候。”“有劳杨管事跑一趟。”白衣男子微微拱手行礼。杨鸷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而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不多时，杨鸷重返赌厅。手中并未携来金银，依旧拎着那只破旧布鞋。和尚脸上再度浮起笑意，手掌又不自觉摸向那只收财的布囊。杨鸷径直走到胖子面前，将旧鞋递至他眼前。鞋内一侧，留有一个字迹陈旧的“赤”字，再往下，一方崭新蝙蝠朱印赫然在目，旁附一行小字：概不赊欠。望见鞋中印记，和尚浑身更热，汗水滚滚而下，光秃秃的头顶仿佛都蒸腾起缕缕热气。事到如今，这最后一把赌局，他已然退无可退。“我家主人有言，概不赊欠。这一局，你若得胜，台上所有财物，尽数归你。”杨鸷语调冰冷。和尚深吸一口气，一只肥大手掌握住黄铜骰盅，手腕飞速旋摇。盅内三粒骰子哗啦作响，声响急促凌厉。忽然手腕猛力一沉。咚！骰盅重重扣落在木桌之上。“兄台，买大，还是买小？”和尚一面抹着满脸热汗，一面开口发问。“今夜我大半时候皆是押大，输得一干二净。可我生性不肯认命，此番，依旧押大。”“兄台确定押大，那我便开盅了。”和尚大手便要掀起盅盖。就在刹那，白衣男子骤然暴起，一手死死扣住和尚手腕向上提起。满堂看客惊呼出声。众人看得真切——方才三粒骰子，盅内如今只剩两粒。“敢问阁下，还有一粒骰子，去往何处？”白衣男子手上微微用力，和尚也暗中催动腕力挣扎，奈何对方力道强横，分毫挣脱不得。随着和尚手腕翻转，骰盅顶盖内侧，一粒骰子正牢牢吸附其上。白光倏然一闪，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和尚的右手腕受重创。杨鸷匕首紧随而至直刺左肋。和尚此时却已挣脱束缚，身形一闪，脚掌在地面重重一点，向后掠出数丈。抬手便将三粒骰子当作暗器，直取杨鸷面门，眼看便要取其性命。危急关头，白衣男子指尖寒光连射，三道细碎锐芒飞掠而出，将三枚骰子尽数钉入窗棂木框之中。</p><p class="ql-block"> 和尚抓住空隙，破窗纵身而出，一大群乌鸦，黑压压一片，从窗口涌入，穿堂而出，甚是骇人。和尚三百余斤的身躯，身法竟鬼魅迅捷，几个起落便蹿上屋瓦，转瞬消融于沉沉夜色，轻功之高，世所罕见。杨鸷尚自惊魂未定，对着白衣男子深深一揖：“张砚遥的冰魄寒针，果然名不虚传。多谢张大侠出手相救。”“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多礼。况且方才赌资，还是你们当家借与我的。”“我明明重创其右手，可他打出暗器，用的依旧是右手！”杨鸷满心疑惑。张砚遥缓步行至赌桌旁，桌上依旧有一只肥硕宽大的手。当然，这是只假手。“他将磁石藏于假手之内，每一局便以磁石吸附一粒骰子贴在盅盖，以此出千作弊。”张砚遥向杨鸷解释，“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触犯逍遥宝楼铁律。”</p><p class="ql-block">“原来这般缘由！此人逃不远！”杨鸷沉声说道。张砚遥接着开口：“我本欲登门拜见你们当家，只是身后尚有三名仇家穷追不舍，我不便久留，就不去拜会了。我欠他的银钱，还请代为记下，待他日手头宽裕，我自会归还。”“张大侠竟也有忌惮仇家？不如由我出手，替阁下了结便是。”杨鸷语声阴冷。“不必，恩怨我自行了结即可。台上这一堆金银财帛，分成十份，三份赈济河南灾民，一半拨给河东育婴堂，一份……”诸事向杨鸷交代完毕，张砚遥内心却久久不能平复，总觉得今天这和尚甚是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古怪在哪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