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 （寻梦深圳）

王思宁（湖南）

　　少年时曾听过戴军的一首歌曲，那旋律总沉浮在青春的憧憬里。为了寻找歌词中的温柔，我把时光小心翻过那一页页书签。

而在那段深圳的旧时光里，我遇见了她。岁月无声息地流走，我却总会想起那远方的少女，想起那一闪即逝的芳华。

她像月光下的一汪清泉，澄澈透亮；她像荷花倒影在水中的倩影，温婉动人；她像柔柔溪流叮咚的声响，温柔了那段青春的岁月。

　　与阿莲相遇，是在2002年的一个清静的黄昏，夏天开始褪去炎热的时候。我路过街头天桥的一瞬，看到那家西餐厅门头的咨询台前立着一道亮丽的身影。她微微笑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颊有些微红，一袭浅色旗袍衬出曼妙的身姿。顷刻之间，我便挪不开眼也迈不开了脚步。而一旁另一个女孩瞧见我这般模样，俯身对她低语几句，两个女孩儿相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蹲到地上。我察觉自己失态，急忙收回目光，脸一直红到脚后跟，连汗水都冒了出来，进退两难。她俩见我如此窘迫，笑得更厉害了。恰好有客人进店，二人才收住笑意，我便飞也似的逃走了。自那以后，我总有意无意地路过那家店门口，只为望见她的身影，看见她迷人的眼睛。心底藏着胆怯的温柔，却始终不敢问她名字。她也似乎知道我的存在，每每见我，便掩口而笑。

　　直到有一天，我和老乡说起这件心事。他性子洒脱，笑着说无妨，下次帮我打听。他算是过来人，擅长和姑娘打交道。我这个老实人实在不善言辞，心中纵然酝酿了万千形容她的诗句，临到跟前却开不了口，没有半分胆量，到今天依旧如此。我本就不太会聊天，一激动便容易结巴，说到动情处还会落泪。说是大丈夫，却多情多感；说是多情多感，遇事又坚毅果敢。这般复杂多面的性情，我几乎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老乡却没有顾虑，第二天便拉着我往那边走。远远看见那女孩，他上前直接说道：“我老乡挺喜欢你的，想知道你的名字。”我站在一旁尴尬陪笑，语无伦次。她倒是大方，告诉我们她叫阿莲，还留了电话号码给我。那份欣喜若狂难以言表，比中五百万彩票还要激动，尽管我至今也未曾中过奖。老乡也说这女孩子不错，夸我眼光好，我只暗自欢喜。

得了这珍宝似的电话号码，我又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句话反复演练好几遍，临到拨号又忘词，只好提笔在本子上写满准备好的话语。又觉得不够浪漫，便打开电脑播放音乐。电话终于拨通，听筒里传来阿莲的声音，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忽然问：“你那边怎么这样吵？”我说是音乐声。她笑道：“我还以为你在KTV唱歌。”我连忙关掉音乐，慌乱间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但却顾不上疼痛。自此之后，给她电话时，再也不打开音乐了。

　　于是我们慢慢熟悉起来，交谈也愈发轻松。她是山东菏泽人，家中五姐妹，她是老三，大姐嫁到了湖南，还有个在上学的小妹，自己想多分担一下家里的负担，努力工作，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攒到五万元，还常说起老家山沟沟里的光景和身边趣事。那时我其实并不了解山东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山东产苹果。可只要是她说的，我都觉得是对的。一天，阿莲约我和另一个女孩子一同去爬莲花山。其间，我赠送了她一把画了几天才画好的白莲花工笔折扇，她高兴极了，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一路走走停停，说着未来，谈着理想，登上山顶瞻仰小平同志的雕像。返程时天空下起雨来。我本不会照顾人，只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同行的女伴露出羡慕的神色，笑说自己个子太高，没人疼没人爱。我一时不知所措，就要再脱下单衣给她披上，自己光着膀子，结果又惹得二人开怀大笑，只好作罢。

雨中路途寒凉，回去之后我提议去东门步行街走走。一到步行街，两个女孩便开始挑选衣裳，我在一旁连连夸赞这件好看、那件雅致。阿莲挑好一件，我赶忙上前付款，价钱并不高，她却说选普通的就好。送她们回去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我轻声说道：“阿宁，有你真好。”听到这话，我心中欣然。在璀璨的深圳灯光下，一直待到夜深，才哼着小调独自返回宿舍。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没多久，老乡因深圳旅游生意惨淡，打算去广州发展。计划既定，众人各奔东西，我们一行人来到陌生的广州城，心中万般不舍深圳。身在广州，我依旧时常和阿莲通电话，心里一直惦念着她。一次她告诉我感冒了，还换了新的工作地点。恰逢我要带旅游团回深圳，便匆忙备好一袋感冒药，还帮她办了一张新手机号，赶去看望她。见到我提着满满一袋感冒药赶来，她十分惊讶居然给送来这么多。我满心期盼邀她前往广州，却实在没有办法安顿她，只好拿出傻瓜相机，匆匆为她拍了几张照片，方便往后时时翻看。

再往后，她的态度渐渐冷淡。距离远了，人心也会变。其实追求她的也还有不少，也不愿离开深圳，熟悉了这边的生活。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正一点点离我远去。纵使我努力争取，现实终究跨不过那段短短的距离。忽然有一天她告诉我，还有一个一直追求她的湖南男孩，她也动了心，说生活太累，打算和对方在一起。虽然她说的很轻松，但意思却已然决绝，无论我多么不愿相信，事实已然如此，毕竟同为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除了满心失落却毫无办法，而直到后来遇见另一个她，一段更让人怅然的际遇，才慢慢淡化了她的身影。

　　爱情总是让人充满期许，现实总是遗憾。那些曾刺痛心扉的往事，随着岁月慢慢平复。或许爱情动人之处，正是受过伤、痛过之后才显得绚烂美丽。回忆，便是重新回望过去那一道道爱而不得的风景。如果来生还能这般重逢，我依然还愿在那天桥下重温那一瞬的回眸。

2026.10.5　王思宁于长沙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