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杜学文</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山西省作家协会原党组书记、主席</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般情况下,梁大智话语不多。他不是那种长于表白的人,但却是善于让人惊讶的人。如果不是“惊吓”的话。</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梁大智送我一本书,是写吕梁文水乡村的,叫《乡村记忆》。这个书名不怎么抓眼,让人感到和市面上通行的乡村之作一样。不料一看却很吃惊。这种“吃惊”不在于他写乡村,而在于他用的是极笨的办法,竟然是一个村一个村地写。这还不算,是一条街、一条街地写,一处院落一处院落地写。如果建筑学家按照他的描绘,就可以原模原样地复建文水的大多数村子。不过,他的书已经完全超越了“建筑”,应该是以“建筑”为基础来写拥有这些建筑的人。假如地方志专家或历史学家按照他描绘的文水社会来研究的话,亦可以还原一个“古典”的文水。我想,这似乎应该叫“乡村志”,或者“乡村建筑志”。其中不仅有这些乡村的布局,还有一处挨一处的民居;不仅有对这些建筑的描绘,还有对这些建筑主人的追叙;不仅描写了乡村中的人与物,还表现了存在于乡村的历史、习俗,文化与价值选择。他为我们勾画出一幅古典乡村的人文画卷。这还真是少见的。</p><p class="ql-block"> 我惊讶他怎么能够如此精细入微地进行这样的描写。那是需要付出怎样的辛苦才能跑完这些村庄,采访多少人才能了解到如此详细的资料呢?更何况还要写出来。但对于梁大智而言,这可能只是一个基础性的准备。《乡村记忆》其实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系列,叫《乡村记忆系列》,计有九部,大约四百一十余万字。这确实让我惊讶。这么庞大的字数,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写出来的。不过,关于这个系列的书刚刚看到,他就说又有一个系列将要出版,就是现在的这套《晋西风云》,共四部。我再一次惊讶,疑惑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写了这些作品的呢?而且,从文体来说,不再是散文,竟然是小说。就我而言,小说应该比散文更难写。因为小说对虚构的要求更高。</p><p class="ql-block"> 但是,他已经把书稿拿来了,很厚。其中的一部是《铁血晋西》,写红军东征后留在吕梁一带的红军战士李朝阳发动群众,英勇抗日的事迹;二是《晋商掌柜》,写吕梁一带晋商掌柜成氏一脉等坚守诚信,以义制利,“经商先做人”的历史;三是《拳魂剑影》,写吕梁一带著名的左家拳核心传人左昌德及其家族、师徒侠肝义胆、惩恶扬善、家国同构的传奇。这些都是长篇小说。此外,还有一本《非遗烟火》,以吕梁一带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传人为素材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其中也杂有戏曲与影视作品。仅仅从字数来说,也有一百大几十万。这四部作品寓意各有侧重:铸忠魂之《铁血晋西》、守诚信之《晋商掌柜》、扬正义之《拳魂剑影》、续传承之《非遗烟火》,恰似一幅铺展晋西大地的风云长卷。</p><p class="ql-block"> 梁大智说这些小说是采用传统章回小说手法创作的。这也同样让我惊讶。今天的小说已经变得很“现代”了。采用这种“传统”手法的人还真是不多。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也许就他而言,认为这种章回体的小说更能让普通读者接受,更好看吧?他是不是还有一些当年赵树理不想上“文坛”而要进“地摊”的追求?很可能他希望得到更多普通人而不是“业内”人士的认可,在闲暇之时、茶余饭后读这些小说,了解以文水为代表的晋西吕梁曾经发生的故事、表现出来的精神,以及生成的文化。他忧虑的是今天的人们在繁忙的世俗生活中迷失自己,忘记过去,失去了前行的自信与方向,便一头扎进吕梁的深沟大山与厚土之中,触摸每一块土地的纹理,寻访每一段生长着生命的历史,探寻在这样的土地之上、生命之中涌动的情怀、情感与道德律。这一切构成了我们的过去,奠基着我们的现在,并影响着我们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梁大智把自己尽可能的时间用来勘察、采风、探寻。他常常独自一人行走在吕梁的沟壑之中,与大山深处的那些脸上长满了皱纹、心中深藏着故事而又无可记述的人们聊天,企图通过他们回到历史,进入这块土地的内心。他与这些并不善于打开自己的人们交谈、品酒、辩论、拉家常。他不想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进入他们的生活,而是努力以一个“共事者”的姿态打开他们的思绪。他在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中“狡猾”地引导他们说出自己期待的东西。他们中的一些人,从对他的怀疑、隔膜逐渐地认可了这个“老乡”,视之为乡亲,以认同褪去了陌生。他的创作来源于自己扎实的、细致的、过于繁密的采访。据说,在这密集的采访中,梁大智留下了很多的一手资料。仅仅为撰写《乡村记忆》系列,就走遍了文水228个村庄,行程约12600公里,采访了大约2300多名有关人员,拍摄了近4000幅照片。这些都是他劳动的半成品,是可供他提炼、转化为艺术的肥沃原料。</p><p class="ql-block"> 在这样的采访与研究中,梁大智越来越热爱自己的家乡,并为曾经有过无数辉煌的吕梁而心潮澎湃、情难自已。越是在这种采访、考察中了解到越来越多的素材,他就越感到吕梁的深厚、丰富,激发出创作的激情。他要把这些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一切,并从中感受到前行的力量。很难想象,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不断地、充满激情地进行创作的。他写那些坚守并传承着历史技艺的人们,写在万里商道上跋涉的“掌柜”,写那些支撑着“侠义”情怀的拳师与刀客,写为民族的独立与解放而奉献的前辈,写吕梁山中的日常时光……这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表达,更是一种血脉重现。</p><p class="ql-block"> 梁大智认为自己写的是章回体小说,其中有很多类似于“话说”“正是”“欲知……,且听下回分解”等章回小说的“套路”,其情节也是上下勾连,欲言又止,注重引出后面即将叙述的故事。应该说很是好看。但他笔下的“章回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观。传统的章回小说注重情节,往往直入主题,很快就进入矛盾之中。梁大智似乎很沉得住气,有一点气定神闲的感觉。他要介绍很多的相关元素——历史文化背景,某一人物或事件的意义、影响等等。传统章回小说的描写往往集中于人物的行为,围绕情节展开。梁大智则有很多的内心描写、景象描写,甚至夸张的描写。这大大延缓了情节的推进。传统章回小说的语句往往比较短,但梁大智的句子则比较长,有很多的形容词、比兴句式存在。他似乎更强调汉语句式的复杂性。传统章回小说比较重视细节的描写。梁大智的细节也有很多精彩之处。特别是对符合历史情境的器物、动作等细节的描写比较准确。如写文水鈲子:“他手里紧紧摩挲着一面铜钹,指腹反复蹭过钹面细密的云纹,那力道轻柔而郑重,似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儿,又似在触碰一段沉淀了七代人的岁月”。又如写两人对打:“斧风裹挟着刺骨阴寒扑面而来,岳惊霄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要冻结,连呼吸都带着凉意”。这种变化并不是梁大智刻意而为,是小说呈现手法的自然要求。由此也可以看出,梁大智在接受当下小说表现技法的同时,力求与“章回体”手法融汇于一的努力。</p><p class="ql-block"> 当然,梁大智的这些努力也客观地使人们对吕梁一带的人文、历史有了更多的了解。以我之浅见,直至今天,吕梁还是一个文化上的“模糊存在”。就是说,人们对吕梁的文化价值、历史贡献认知不够。其原因是对吕梁的研究、表述不够。当然吕梁人自己在这方面的努力也不够。事实是吕梁对中华文明的形成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如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来看,吕梁与中华地域的形成有着重要关系,其矿藏、生物的多样性对华夏地域的生业形态有重要影响;其面临黄河,与陕对峙的地理形态与华夏之交通及文化的演变也有着重要意义,亦由此形成了多样的生产形态,以及文化构成,影响了族群的交往、交流、交融;吕梁地区对中华文化的影响也很深刻。尽管少有人把它视为“主流”,但仍有很多极为重要的现象。如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及其艺术、汉代之画像石等均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吕梁也是农耕文化与畜牧文化交融共存的地带,保留了极为丰富、更接近原生形态的社会习俗、伦理结构、文化技艺,是中华原生社会文化形态的活化石。当然,吕梁也是革命根据地,这里有北方地区最早的红军队伍,是抗日战争时期极为重要的战略基地,也是较早建立红色政权的地区,是中国革命胜利的兵源地、物资供应地、战略屏护地。这一带培养了大量的革命战士、管理干部,为新中国建立后的管理、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在长期的革命、建设进程中,形成了吕梁精神,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吕梁英雄。传承与弘扬好以吕梁精神为代表的中华民族精神是我们的文化责任、历史使命。</p><p class="ql-block"> 而梁大智就是这一使命的自觉践行者。我们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们关注并揭示吕梁,有更多的相关成果涌现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5日21:56于晋阳</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5日23:36改于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