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生锈的时光

时间陪我寂寞

图片/自制文字/时间陪我寂寞 题记 后来我才明白旧物之所以，不肯烂透是因为里面还锁着，那些生绣的时光与一个不肯长大的人………… 写给那些旧电视 它蹲在墙角，屏幕凹陷像一个失语的亲人哭干了泪眼 我记得天线要拉到最长才够得着，蝉声和晚风那时候天线是家里最高的东西高过屋檐，高过蝉鸣高过整个夏天 如今我坐在它对面像从前那样等一个画面，重新亮起可它只是沉默用满身的灰，与锈斑替我们记住那些早已失传的波长 我想找回从前那个我找回欢声笑语填满的小屋可旧物沉默，空屋荒芜只剩落日陪着无人收看的旧年和一片再也调不出的雪花 写给那些旧自行车 那时候，它比谁都高我踮着脚也够不着车座父亲把我抱上横梁一路颠簸，一路铃响我抓紧车把像抓紧整个童年 后来我骑得比风快后座上载过朝阳、晚霞与穿碎花裙的姑娘再后来我把它遗忘在另一个城市的雨里 如今，它靠在墙角像一匹卸了鞍的老马脊背塌陷，铁蹄生锈但依然保持着当年我离开时的姿势车把朝着大门仿佛随时准备，带我回家可我伸手一碰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锈住的时光 写给旧缝纫机 那时候，夜是一匹黑布母亲坐在灯下用针脚一寸一寸地，把它缝短踏板吱呀吱呀像在数，还有多少件衣裳要赶在冬天之前，缝好母亲弯着腰像一张拉满的弓把日子一针一线，射向春天 它比母亲先学会，沉默铁做的骨架，比我记事还早我见过它最风光的年月整个腊月，它都不睡嗒嗒嗒嗒把碎布头拼成，一家人的新年 如今，那台缝纫机还摆在老屋窗下，台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白线头似的灰我试图转动那个手轮才发现，它早就把自己缝进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针脚里我踩了一下踏板空转的声音像母亲，在隔壁轻轻咳嗽了一声 写给旧桅灯 它挂在堂屋的钉子上已经很多年，没亮过了玻璃罩被烟熏黄像一只得了白内障的眼晴 小时候我跟父亲去田里夜灌的渠水，比墨还黑他点亮这盏，挂在扁担头光就在稻禾上一跳一跳地走 那时候，夜是实的黑得能摸到墙我也提过它，去田里照青蛙灯一晃，蛙声就停再一晃，又响起来 后来电灯拉进了村这盏灯，就再没被取下过多年后，我踮脚把它从钉子上摘下来玻璃罩里，还黏着一只多年前，扑火的飞蛾 而我的手已经提不动，那团旧日的黑可每到夜里我总觉得，那盏灯还亮着在某个没有电的远方一直替我们亮着 写给那些旧书 它躺在老屋抽屉里封面已经没了像一个人，丢了脸扉页上，还写着我的名字蓝黑墨水洇成一小片，童年的海我翻了几页读着读着就把自己读回了从前 那时候它是我唯一的远方油墨味比饭香书页间夹过槐花、蝉蜕与半张没送出去的字条 后来我把它，忘在老家去城里读更多的书一本比一本新一本比一厚 今年回去，我翻开它里面一个字都没少可那个捧着它读到天黑的少年再也不见了 写给那一把旧吉它 它挂在墙上，弦上落着灰像五根弹不响的神经弦也松了，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很久了 十八岁那年我用压岁钱，把它从县城背回村里一路走，一路拨叮叮咚咚像牵着一头，会唱歌的驴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怎么会弹只是觉得一个少年，就应该抱着一把吉他站在夕阳里弹遍，所有姑娘的心 这把旧吉它替我记得，有一个少年曾经，用三根和弦爱过整个世界 写给旧钟 它挂在老屋墙上钟摆停了指针卡在一个说不清是几点的时刻 也许只是一个没有特殊意义的时刻也许只是那天，没人记得上发条 小时候我总盯，那根秒针看它，一步一步走看住时间，是否真的可以停止 整点报时，它会响当——当——当——声音穿过整个村庄在田埂上，都能听见 后来再也没人上发条了它就慢慢慢下来慢到再也不走了 我把它从墙上摘下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里面好像还卡着一整个没走完的黄昏 写给旧火车 它停在废弃的站台锈住了一整个九十年代 那年，它一吼整个村庄，都抖三抖从小，我追着跑追到站台尽头火车拐弯，不见了只剩铁轨，还在颤 后来我也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一夜跨过半个中国 父亲扛着蛇皮袋挤上去从窗口，递给我一袋还有余温的鸡蛋 再后来我坐高铁，坐飞机快得来不及回头 今年我又回到那个小站铁轨还在我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况且况且，一声一声像父亲扛着蛇皮袋还在走 写给旧电车 它停在废弃的轨道上辫子还搭在半空翘着够不着电线像在问还有没有下一班 车厢里，空得能听见报站声在生锈只有那吊环，晃了几十年还没晃完 小时候，母亲牵我坐它去城里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城市，一节一节退去像一节一节，倒退的时间我趴在窗边数，一棵，两棵，三棵树数着数着就数成了大人 后来，地铁通了公交密了电车太慢，太吵，太旧线路，一条一条取消电车换成了无人售票再后来连无人售票都没了 只剩这一辆，停在轨道尽头辫子，依然翘着像一个人，举着手等一辈子 后记 这些旧物，都还在！在墙角，在箱底，在废弃的站台，在干涸的河滩！它们不说话，只是锈，一点一点，把自己，锈成时光的标本！而我，回来看它们，像一个迟到的人，站在自己的葬礼上，看那些再也活不过来的从前！——原来我们都是被时间用旧了，却舍不得扔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