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沈东生</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雅兰还不晓得,在赶往阿爸外景地的路上,雅兰姆妈的屋里已经出大事体了,雅迪被人绑架了,这对黄家门来讲,无疑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真就像屋里的天已经塌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侬想想看,先是车生半夜三更来了屋里,雅兰伊姆妈在睏势懵懂当中,听车生讲,雅兰一天一夜不见影踪,没有任何消息,电话,电话打不通,口信,口信没有留下一个,不但电话打不通,还竟然诡异地手机关机了。雅兰伊这个神经脆弱的姆妈,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想:女儿就突然失踪了?去向不明了?生死未卜了?侬讲,伊这个做娘的心里该有多少急啊!叫伊这个做娘的哪能会不揪心揪肺地难以安生?</p><p class="ql-block">这还不算,接下来,更加糟糕的事体接踵而来,深更半夜,电话铃骤响,屋里来电话了,电话里讲,伊的儿子,雅迪被绑架了!而且,要想救回儿子,就必须马上还债,而这笔债头高达一百万,绑匪竟然还要一笔头付清,否则雅迪的一条小命就不保……</p><p class="ql-block">马上要还一百万洋钿才能救儿子的命,雅兰伊姆妈一听就吓出了半条命。一头是一百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啊!一时头里,屋里哪能拿得出这笔钞票!就算屋里每个人的内裤也当掉,就算她想把伊这条老命一道搭进去了,也不值一百万的一个零头呀!而且,伊这条老命就是送过去,人家绑匪也肯定不要呀,啥人肯把伊这个死老太婆养起来?想想去借,立时三刻,有啥人家肯借一百万洋钿呀。另一头是儿子的命,没有钞票,儿子就要送命,儿子是自家肚皮里痛出来的肉啊!哪能舍得肯放弃。</p><p class="ql-block">雅兰伊姆妈恨儿子,恨儿子不争气,恨儿子打从小辰光开始,就闯尽穷祸,只会给屋里厢添乱,给屋里带来过大大小小的灾祸真是不计其数……</p><p class="ql-block">尤其是,听说雅迪在吸毒,雅兰伊姆妈是懂的,一吸毒就等于是跌进了万丈深渊,一吸毒就要倾家荡产,一吸毒就万劫不复啊。一想到雅迪吸毒,让雅兰伊姆妈的心更加揪得发痛。</p><p class="ql-block">听说了雅迪吸毒,雅兰姆妈苦口婆心劝过,寻死寻活闹过,雅迪就是发誓赌咒,死不不承认,尽管雅迪死不承认,雅兰伊姆妈还是觉得无风哪能会起浪呢?!雅迪吸毒这个浪一直在雅兰伊姆妈的心里翻滚,搅动,搅动得伊这个做姆妈的心整天不宁,饭,饭吃不下,觉,觉睏不着,难以安生,现在果然证实了。雅迪的一百万债头肯定跟吸毒有关,雅迪已经跌进了万丈深渊,还牵连了一家门。</p><p class="ql-block">吸毒,借债,这种事体伊又不好跟老头子讲,老头子一天到夜出外景,老头子在外头辛辛苦苦赚钞票,哪能好再去分老头子的心呢,再讲老头子一向嫉恶如仇,一旦晓得儿子吸毒,肯定要拼命,出人性命的事体也会有的……偏偏雅兰已经出嫁,不常在身边,不过想想,雅兰就是在身边,雅迪吸毒、借债这种事体,也不好跟雅兰讲,雅兰晓得了,肯定又要责怪伊这个做娘的宠坏了儿子……跟车生更加不好讲,车生虽然好,毕竟是女婿,哪能讲心里闲话?屋里厢见不得人的事体,哪能对女婿开得出口?车生毕竟不是自家肚皮里痛出来的小囡,跟车生总归隔着一层,车生哪能会理解伊做娘的心……雅兰姆妈只好把一切憋在肚皮里,憋得眼看要就要憋出毛病了……</p><p class="ql-block">现在,真的憋出了一只大脓包,脓包破了,流血了,流脓了,难以收拾了……为此,雅兰姆妈对这个儿子真真恨得牙床骨发痛发痒,伊恨雅迪,也恨自家。</p><p class="ql-block">雅兰伊姆妈恨管恨,伊还是担心儿子的性命,电视里,电影里,雅兰伊姆妈看到过绑架的场面,人被打得死去活来,浑身上下鲜血淋淋,是性命攸关的事体……伊晓得,儿子现在被绑架了,也会像电影里电视里看到的腔调,肯定浑身鲜血淋淋,肯定性命交关,儿子毕竟是自家肚皮里痛出来的一块肉,竭心竭肺养大成人,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头……容易伐?当然不容易,伊哪能舍得让儿子因为一百万洋钿被绑而送掉性命呢。</p><p class="ql-block">雅兰伊姆妈抬眼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里,眼门前只有车生,现在,连个可以商量事体的贴心人没有,雅兰伊姆妈一下子就晕头转向了,伊心急如焚,伊束手无策,急火攻心之下,突然之间,魂灵像被抽走了一样,一下子瘫倒在了眠床上,变得像个半死人一样,整个人再也没有了生气。</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一切,雅兰一点也不晓得,因为阿爸的毛病严重,雅兰走得匆忙,没有跟屋里人讲一声、就独自一人去了阿爸外景地,又因为手机丢失以后,一路上,雅兰没法跟屋里人联系,一点也不晓得伊阿弟雅迪已经被绑架了的消息。</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现在的人真是离不开手机。手机一丢,音讯全无,没了手机,让雅兰觉着像风筝断了线一样,心里厢就有种讲不出的空落落。没着没落的。</p><p class="ql-block">一路上,雅迪的心里厢始终有了一种慌慌的感觉,一阵阵的发毛毛,不踏实,没着没落……为啥,讲不清爽。</p><p class="ql-block">这大概是心灵有感应吧。因为雅兰晓得姆妈是一个有点小事体就会睏不着觉的人,雅兰记得,姆妈曾经因为屋里走失一只猫咪而念念叨叨好几天,连吃饭也不香,觉也睏不扎实,还好,老猫识途,认得屋里,猫咪突然回来了,姆妈才算太平下来,转哀为喜,不过人还是瘦了一圈,假使猫咪真的没有回来,还真不晓得姆妈会出啥纰漏了……</p><p class="ql-block">更何况,如今雅兰一个大活人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电话也没有一只,突然不知了去向,雅兰晓得姆妈肯定要焦虑,要发急,急得会发疯。</p><p class="ql-block">此刻,雅兰还更加急切地想与车生取得联系,早上,在取报告的窗口外头,雅兰一连给车生打了好几只电话,车生一只也不接,也不回电。车生竟然破天荒地不接伊电话,难道反了不成?让雅兰心生疑虑,免不了七想八想起来:车生出意外了?车生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体要瞒牢自家……她心情也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着,难以平静……总之,各种猜测纷至沓来,通通是朝坏的地方想,</p><p class="ql-block">雅兰后悔出门前头,没有先回屋里一趟,后悔没有和车生与姆妈打一声招呼再出门。</p><p class="ql-block">为了想和屋里取得联系,伊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祈盼着能够碰到一个熟人,借只手机,给屋里打一只电话。结果,祈盼当然是落空的。</p><p class="ql-block">坐到火车上,当雅兰看到邻座的一个男人正在打电话,心里厢一动,差点就开口向陌生男人借手机了,闲话都已经到了喉咙口,一看陌生男人帅气的面孔,一听到陌生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还时不时朝自家瞄过来一眼眼……雅兰心里厢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竟然觉着这个人有点面熟陌生,这种感觉让雅兰吓了一跳,面孔一红,闲话在喉咙口咕噜了一记,就咽了回去。对于脸皮薄来兮的雅兰来讲,实在拉不开面子跟这个陌生的帅气男人开口了,生怕别人会以为伊轻浮,是故意搭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p><p class="ql-block">雅兰终究没有开出口借电话,眼睁睁看牢陌生男人打好电话收进包包里,又眼睁睁看牢陌生男人到站下车了……看看邻座空出来的座位,叹了口气,伊惋惜地叹了口气,借手机也就只好歇搁。</p><p class="ql-block">到了阿爸的外景地,雅兰本来可以用阿爸的“摩托罗拉”给屋里打电话的,阿爸的手机虽然旧了点,信号差一点,打只电话联络联络屋里,通报一下消息,总归还是可以的。结果,阿爸硬劲要拖伊先去吃饭,一顿饭吃下来,打电话又耽搁了下来。一耽搁,还阴差阳错,临离开阿爸外景地的辰光,阿爸的“摩托罗拉”忘记在了宾馆的房间里,没有带出来……</p><p class="ql-block">结果,“摩托罗拉”,雅兰连摸也没有摸到。</p><p class="ql-block">就这样,雅兰接二连三错过了打电话的机会。风筝依旧没有接上线,风筝依旧只好随风飘了……</p><p class="ql-block">这个辰光,伊姆妈屋里的天也要塌了,雅兰依旧还是木知木觉,一点也不晓得。</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雅兰不敢让阿爸晓得伊自家得了重毛病,一旦晓得,肯定会加重病情,雅兰就一门心思想瞒牢阿爸的毛病,还唯恐夜长梦多会穿帮,一门心思想把阿爸尽早点送到医院,一心想让阿爸尽早住进病房,越快越好,于是,一到上海,连屋里也不回一趟,从车站直接陪同阿爸去了医院。</p><p class="ql-block">阿爸有点奇怪,问:“哪能不回屋里一趟?”</p><p class="ql-block">雅兰也信口胡扯了一句:“侬厂里有规定,今早必须住进医院。”</p><p class="ql-block">既然有规定,阿爸不响了。</p><p class="ql-block">一到医院,寻到张美芳,张美芳热情得不得了,伊有人缘,有权威,医院里一路开绿灯,不需要雅兰跑一步路,就办好了住院手续,安排了进最好的病房……</p><p class="ql-block">阿爸住进病房,看到病房里有电视,有沙发,安顿得舒舒适适,嘴巴不停的絮絮叨叨讲:“厂里对老职工真是尽心尽职了。”</p><p class="ql-block">雅兰看到阿爸并不晓得自家得了重病,开开心心住进了病房,还开开心心地以为可以享受一次免费体检了……看到阿爸没有起疑心,雅兰的心才算定了下来。</p><p class="ql-block">雅兰随便哪能也没有想到,这个辰光,屋里的天已经塌了,屋里已经一记头乱成了一锅粥,乱得就差要死人快了。</p><p class="ql-block">然而,对屋里厢发生的一切还是一点不晓得的雅兰。在病房里,等到一切都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地安排好,看到阿爸躺到床上,小眯了过去,雅兰总算松了口气,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坐来,才觉着吃力了,吃力得骨头架子也像要散开来了,折腾了一天一夜,真想睏一歇。</p><p class="ql-block">张美芳来了,把雅兰叫出病房,告诉雅兰讲,手术最好尽快做,最好做做微创手术。”</p><p class="ql-block">雅兰一听当然讲:“好的,好的。”</p><p class="ql-block">张美芳又讲:“不过微创手术的伽玛刀是要自费的,价钿不便宜。粗粗算了一下,连同住院押金,一记头就要付几万洋钿。</p><p class="ql-block">雅兰听了愣怔一记,雅兰虽然有心里有预期,这趟住医院钞票不会少,不过,没有想到要那么多,身边当然拿不出这样一大笔现金。</p><p class="ql-block">张美芳看出来了,问雅兰:“侬手机落脱了,不好刷手机,身边有现金伐?假使没有,我屋里近,就在医院家属小区里,便当,我回去拿一趟,先帮侬垫一垫,”</p><p class="ql-block">雅兰心里哪能都过意不去了,现在,阿爸住医院的事体全靠张美芳忙进忙出,一手操办得顺顺当当,自家不费心不费力,通通搞定了。假使没有张美芳这个近水楼台,光预约排队,等通知,就不晓得要候到猴年马月才能住进医院……钞票的事体,哪能再肯麻烦张美芳。</p><p class="ql-block">雅兰一挥手,拦牢了张美芳的闲话,讲:“侬手机让我打只电话,我叫屋里把钞票送过来,不会耽搁付钞票的辰光。”雅兰向张美芳借了手机,就要打电话。</p><p class="ql-block">本来雅兰想要给车生打电话的,号码也已经拨好了,却起了点小心思,想想,还是给姆妈屋里打电话,阿爸生毛病,应该让姆妈拿钞票,伊晓得姆妈手里还是有点钞票的,姆妈手里的钞票与其被雅迪挥霍一空,还不如用到刀口上。于是,雅兰改拨了伊姆妈屋里的电话,给姆妈打了电话。</p><p class="ql-block">雅兰原本想让姆妈马上送钞票到医院里来的,顺便把阿爸的病情跟姆妈沟通沟通,让姆妈有个心理预期。</p><p class="ql-block">结果一通电话打下来,这才晓得原来屋里已经被雅迪捅了一只大窟窿,家要坍塌了……</p><p class="ql-block">雅兰像遭了晴天霹雳,炸得雅兰几乎崩溃了,人摇摇晃晃,立也立不牢,几乎要摜倒了……</p><p class="ql-block">张美芳看到雅兰的电话打着打着,面孔发白了,眼睛发直了,闲话讲得急急巴巴,人也摇摇晃晃了……张美芳晓得肯定出啥大事体了,一把扶牢雅兰,赶忙问:“哪能啦?哪能啦?出啥大事体了?”</p><p class="ql-block">雅兰一记头扑进了张美芳的怀里,“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音来……</p><p class="ql-block">张美芳听说了事体的经过以后,催促雅兰讲:“侬先马上赶回去,跟车生商量商量办法,绑架这种事体,处理不好,要出人性命的,钞票要凑好,实在不够的说话,我卡上还有二十几万洋钿,也可以先凑给侬。还有公安局侬也要去一趟,记牢,公办,私了,准备好两条腿走路……医院里,侬阿爸这一头,尽管放心,交给我了,我会安排好的。”</p><p class="ql-block">雅兰还躲在张美芳怀里里哭不败的哭着。</p><p class="ql-block">张美芳一把把雅兰从怀里拉起来,讲:“哭有啥用,就哭煞了,也救不了人,快点回去,快点去想办法,现在是做事体最要紧,辰光一定要抓紧,耽搁不起。”</p><p class="ql-block">雅兰这才醒了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牢张美芳,讲:“谢谢,谢谢。”说着转身要走,又被张美芳叫牢:“等等,侬手机落脱了,叫差头回去,现钞有伐?”说着从袋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了过来,塞到雅兰手里。</p><p class="ql-block">雅兰接过钞票,眼泪水又要流出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