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难

宁丹

　　 他从未如此落寞过。

参加工作快二十年，他一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只求能在单位站稳脚跟。别人不愿干的琐碎窝囊活，他从不推辞；别人不愿熬的加班，他次次顶上。

在这个任人唯亲的职场环境里，他没有任何退路。他没有家底，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甚至连一个能为自己工作说上半句公道话的亲戚都没有。

所以他始终清楚：想要在单位安稳立足，就只能多做事，包揽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活计。

在领导眼里，他向来是最好拿捏的人。久而久之，他的默默隐忍被当成了理所当然，他的勤恳付出，成了领导随意做人情的筹码。别人嫌苦嫌累的工作，总会被层层转嫁到他身上。

无数次，他心里满是不甘，想要反抗。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上有年迈多病的父母需要医药费，下有年幼的孩子需要养育。万般委屈，最终都被他硬生生咽回心底，默默扛下。

可今年，单位依旧把最繁重、最琐碎、毫无回报的工作全部压在他身上。积攒近二十年的委屈彻底爆发，他第一次觉得忍无可忍。

那一刻，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从不抽烟的他，第一次买了一包烟，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刺鼻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不止，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翻涌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脑袋发沉、胸口发堵，整个人昏沉无力。

他步履沉重地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深吸气，极力压下眼底的狼狈和满心的疲惫，调整好状态，才推门进屋。

妻子一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刚想开口询问，他却匆匆敷衍了一句，径直走进厨房做饭。心烦意乱间，滚烫的热油在他手上烫出几个小水泡，他竟浑然不觉。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他主动向妻子坦白了整件事。他受够了做别人的垫脚石，这一次，他选择了反抗。

妻子神色平静，只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无论后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故作坚强。他再也忍不住，瞬间红了眼眶。妻子默默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他彻底失眠了。

心底百感交集，有冲动过后的悔意，有对未来生活的担忧，更多的，是前路未卜带来的迷茫。

人到中年，从头再来太难了。他早已褪去年少的意气与闯劲，心头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顾虑。

他反复在心里追问自己：我还行吗？还能赚到养家的钱吗？倘若收入中断，年迈的父母该怎么办，年幼的孩子又该如何安置？

妻子被他呵护多年，如同温室里的花草，不曾历经风雨。他从来舍不得让她操劳，也不曾指望她挣钱养家，只求她平安康健，孩子能有温暖的陪伴，这个家能够安稳如常。

可如今因为自己的抉择，妻子会不会跟着受委屈？是不是要舍弃往日喜欢的物件，缩减日常的开支？往后一家人，会不会要为柴米油盐忧心发愁？

万千思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坐起身。

他怔怔望着身侧熟睡的妻子，到了嘴边的叹息又悄悄咽下，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她的安眠。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臂，重新躺下，侧身背过身去。

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以为妻子已经沉沉睡去，却不知，她同样彻夜未眠。她刻意佯装安睡，藏起自己对未来的忐忑，只为不让这份焦虑再给他添一份重担。

片刻后，他再一次坐起身，低声喃喃自语，既是宽慰自己，也是心底虔诚的祈愿：“没事的，只要身体好好的，就什么都不怕。我白天可以打一份工，晚上再找一份活计，只要肯吃苦，总能养活一家人。”

这话，是自我打气，是生活的底气，更是普通人朴素的期盼。

他再度躺下，纷乱的思绪却依旧挥之不去。前路茫茫，去哪里找工作，能做些什么，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接纳一个中年求职者？

猝不及防的慌乱袭来，又一次将他拖入低谷。

此刻的他，像一只撞在玻璃窗上的飞虫。忽而心怀期许，盼着冲破眼前的桎梏；忽而满心怅惘，觉得前路闭塞，无处可去。

就这样反复坐起、躺下，彻夜辗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浅睡了片刻。

其实他想要的从来不多。

不过是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不怕苦，不怕累，只求多劳多得，付出能有相应的回报。可在职场浮沉半生，最心酸的是，他拼尽全力多付出，却从来没有多一分收获。

人到中年，最难的从不是吃苦受累，而是一身责任在肩，却仿佛找不到前行的路。

惟愿他一觉醒来，前路清朗，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