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榆次旧影里的西风东渐</b></p><p class="ql-block"><b> 武江波</b></p><p class="ql-block"> 榆次老城北门外的街道顺着老城城墙的走向铺展,因此得名顺城街。顺城街与府兴路交叉口的西北角,市政府大门前便是顺城公园,园内绿树成荫,四时花事不绝,蜿蜒的石板小径隐在花木之间,是附近居民休闲散步的好去处。公园地下是市政停车场,地面上是公园,老人、孩童、中年人悠悠遛弯赏花,一派鲜活的风景画。当初公园筹建时曾面向市民公开征集名称,前后收到八百多条投稿,最终选定“顺城公园”一名——既点出了它依城而建的地理特征,又暗含着“顺时顺势”的平实期许,很贴切。 </p><p class="ql-block"> 走在幽雅的公园里,不由得想起了此地的旧景,这片土地上的往事、儿时熟悉的场景接连浮在眼前,引起心里一阵阵的感慨。</p><p class="ql-block"> 早年间这里还是一片连片的民居,政府门前的道路叫作羊毫街,政府西边巷子便是博爱里,里有天主教堂,教堂尖顶在灰扑扑的民居屋顶之间,晴天时能看见十字架在太阳下闪着光。往北走是北寿安里,住户多是天主教教民,邻里相处时总带着几分温和的默契;往西走是南寿安里,再往西南去是东升里,这些地名有着浓浓的宗教气息。如今的市政府大院,原是天主教榆次教会的所在地,院里的中楼、后楼曾是榆次当年最新、最先进的建筑,里有木地板、水冲厕所,后来也长期保留着旧时的建筑模样。当年教会的大门朝西开,出西门不远处,便是榆次寿安里小学。</p><p class="ql-block"> 寿安里小学的校门,以欧洲古典建筑为骨架,半隐的罗马柱托着希腊式坡顶,又融入了中式建筑的砖雕工艺,屋脊处还带着点教堂尖顶向上延伸的弧度,这份独特的建筑风格,是百年前文化交融留下的印记。这所学校是我的母校,我在这里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厚重的校门、操场边的老榆树、树上挂着一段当钟敲的钢轨、课堂上琅琅的书声,有着我整个少年时代读书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我读小学时,学校的教导主任郭俊保是基督教徒。当时我们这群孩子心里有两个“圣地”:最爱去的是“少年厅”,那里有乒乓球台、图书角,是课余撒欢的好去处;最怕去的便是少年厅对面的教导处,犯了错被老师拎去训话,总要低着头,好半天才敢挪进去。郭主任脸上的大胡子总刮得干干净净,下颌泛着淡淡的青色,表情看着严肃,说话却总慢条斯理很有条理,批评人也带着三分温和,我们这群孩子嘴上说怕他,心里其实都敬着他。后来我儿子也在寿安里小学读书,他的班主任赵老师也是基督教徒,对孩子耐心又负责,家长们提起来都要夸一句好。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信教的人:同事家的孩子和亲戚家的孩子结婚时,办的是教会婚礼,在亲友的祝福里郑重许下承诺;朋友的妻子入了天主教,说信教之后心里踏实了许多,连多年的老毛病都轻了不少。信仰于他们而言,是过日子时托着心的那点安稳力量。</p><p class="ql-block"> 榆次的教会当年辐射晋中十县,灵石县南关镇的三教村设有基督教堂,负责当地教民的宗教活动。榆次城外偏僻的后沟古村,村里佛道教庙宇林立,也增添了天主教徒的身影,不同的信仰在同一片土地上安然共存,这就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最生动的包容。想起电影《无问西东》里讲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偏远的云南山村里也有传教士的踪迹,孩子们跟着传教士唱圣歌,清亮的歌声穿过云贵高原的雾霭,和山风撞在一起,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这份对传教士的复杂感知,在我去海参崴旅游时变得格外清晰。那年在海参崴的山脚下,一座教堂的烛火猝不及防撞进眼里,暖黄的光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照亮了墙上一排排镌刻的名字——那是纪念庚子义和团运动中丧生的传教士,碑文上写着他们远赴异乡传道的生平。那段文字像一块石头,忽然撞碎了我此前对传教士的固有认知:从前在史料里读到的传教士,总被归类为帝国主义侵略的眼线和帮凶。诚然,乱世之中确实有部分传教士被政治裹挟,为侵略活动提供过便利,但若是因此就将整个群体一概而论,全都视作需要警惕的敌人,未免失之偏颇。</p><p class="ql-block"> 大多数远道而来的传教士,最初的初衷就是传播自己的信仰。他们抛下故土的亲友与安稳生活,孤身跨越万里山河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要克服语言的隔阂、适应天差地别的生活习惯,还要让有着千年文化传统的当地人接受一套全然不同的信仰体系,其中艰难可想而知。我曾看过一部讲述抗战时期的传记电影,主角是自愿来华的英国女传教士格蕾蒂斯·艾伟德,她在山西境内收养孤儿、救助难民,驻地被日军轰炸后,她带着一百多个孩子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一路躲避战火、忍饥挨饿,最终辗转逃到西安,保住了百余条幼小的性命。她的故事在三晋大地上流传了几十年,至今仍是那段烽火岁月里,最让人动容的人性亮色。</p><p class="ql-block"> 其实近代中国的西风东渐,早早就埋下了文化交融的伏笔。辛亥革命推翻了延续数千年的封建帝制后,西方的器物与观念更是潮水般涌入:火车鸣着汽笛驶进了老城的车站,汽车、洋火、洋布、自行车慢慢成了城市里的常见物件,西式建筑、现代思想也和传统中式文化碰撞出了新的火花,天主教会也是在这一时期,在国内建立起了星罗棋布的教区。这些天主教区的出现,恰恰为仍处在新旧交替阶段的中国,注入了第一批近代化的新元素。</p><p class="ql-block"> 最明显的贡献便是推动了本土近代教育的落地:当时教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有教堂处必设小学”,第一次把近代教育资源下沉到了县城街巷,甚至交通闭塞的偏远村落里。这些新式学堂打破了传统私塾只教四书五经的局限,开设了算数、地理、自然等全新课程,更打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旧观念,为本地女性提供了平等受教育的机会,培养出了第一批具备现代知识的本土人才。</p><p class="ql-block"> 除了办学,教堂还普遍开设有诊所、孤儿院、养老院,把现代医疗和慈善体系带到了中国的大街小巷。它们也带来了本地建筑风貌的一些改变:榆次博爱里的天主堂,没有照搬西方教堂的石材结构,而是用本土烧制的红砖砌筑,外观也融入了晋中传统街巷的平缓肌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高耸哥特式模样,打破了当地明清民居一统天下的格局,为晋中建筑文化注入了新的艺术基因。还有寿安里小学的校门,和当年榆次晋华纺织厂的大门一样,立着挺拔的罗马柱,搭着舒展的希腊式坡顶,是晋中地区少见的中西合璧民国建筑,历经近百年风雨仍屹立不倒,至今仍是珍贵的近代文化遗存。</p><p class="ql-block"> 教堂文化的传入,像一座隐形的桥,搭起了中西民间文化交流的双向通道。一方面,西方的天文、地理、数学知识随着传教士的脚步来到了晋中腹地,给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另一方面,他们也把山西的民俗、方言、地方社会风貌整理记录下来,辑录成册传回欧洲,成了西方了解中国基层民间社会的重要窗口。</p><p class="ql-block"> 这些远道而来的文化因子,融入了榆次的城市血脉,成为近代历史的活化石。如“博爱里”“寿安里”“东升里”,“博爱”是外来词汇,直接取自天主教核心教义,也呼应着民国时期的社会思潮,“寿安”“东升”是中国“人寿年丰、平安顺遂”和“旭日东升”的吉祥寓意,也含有基督教平安、曙光之义。这些带着基督教精神内核的词汇,和中国传统的吉祥寓意揉合在一起,成了城市地名体系的一部分,这三条以“里”命名的街巷,跳出了榆次老城传统街巷的命名逻辑,完整保留了近代天主教在榆次传播的街区格局痕迹,是晋中近代城市史上不可多得的“中西合璧”地名文化标夲,给这座建城超过两千年的古城,添上了一笔独属于近代的中西交融印记。</p><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顺城公园怀思,“博爱里”“寿安里”“东升里”的巷名仍在记忆里,寿安里小学的读书声一年比一年清亮,晋华纺织厂的旧大门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富户街的晋通花店、道北街的煤油公司楼院,还留存着民国时期的建筑轮廓。风掠过檐角的时候,仿佛还能听见百多年前,西风穿过榆次老城的街巷,和中式的飞檐、灰瓦、砖墙碰撞出的轻响,那是不同文明交流融合的回声,悠悠荡荡,飘了百年,至今仍藏在这座城市的巷弄里,藏在每一个老榆次人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6日</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