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光阴

燕若兮

阳台上的光阴

我总觉得，日子是可以种出来的。

南边的阳台早已繁华似锦，像一位盛装的妇人，把春夏秋冬都簪在发间。西边的阳台从前是安静的，如今也渐渐热闹起来——那两棵从崂山民国路带回的南天竹，仿佛还记得山风的味道，叶子背面微微泛红，像是被山里的夕阳染过。它们落在我手里的时候，根上还带着一点民国路的尘土，我没洗，就那么种下了。我想，也许有一天，它会开出那个午后的样子。

前天，五棵天竺葵住进了西阳台。五棵，五种颜色。我蹲在那里，把每一棵从育苗盆里轻轻请出来的时候，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土。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橙的——我像是在给阳台调一盘颜料，又像是把五个性格迥异的小姑娘，安顿在同一个春天里。它们挨着那两棵崂山来的天竺葵，像新朋遇见旧友，彼此点点头，就算认识了。

昨天夕阳西下时，昙花也生了根。

那是个好时辰。太阳正把最后一点金粉撒在阳台栏杆上，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晚炊的烟火气。我把大叶昙花放进土里，它的叶片沉甸甸的，像一位穿绿绸衫的老者，不言不语，只把根须缓缓地、缓缓地探向新家。夕阳落在叶面上，叶脉便亮起来，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着金色的光。我想，它大概记得这个黄昏了——它扎根的那一刻，天边正烧着一场盛大的晚霞。

夏天播下的香菜种子，一直沉默着。我浇水，我等待，我几乎要忘了它们。可前天，就那么一小片，绿茸茸的，像谁悄悄撒下的一把碎翡翠。那绿色太细太嫩，风一吹就抖得像婴儿的睫毛。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迟到的、却一点也不迟的欣喜。原来土地从不失信，它只是按自己的时节，慢慢拆开你寄去的信。

鸟儿们住在西阳台，大约两百天了。一对牡丹鹦鹉，穿红着绿，整日里吵吵闹闹，像一对小夫妻在过家家；一对珍珠鸟，灰扑扑的，安静地跳来跳去，像两粒会呼吸的芝麻。春天里，珍珠鸟生了蛋——那蛋小得几乎握不住，可里面装着整整一窝的春天。四只鸟，两对伴侣，在晨光里唱歌、拌嘴、梳羽、发呆。天凉了，它们终于入了室。

今早，它们唱歌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呢——不委婉，不嘹亮，甚至有些生涩，像刚学会打招呼的孩子。可就是那几声，像细小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我身体里某扇疲惫的门。疲惫散得无影无踪，像雾遇见太阳。

我忽然想，小狗和小鸟多么幸运啊。它们不必知道什么叫“大爱”，不必知道有人在为它们换水、添食、遮风、挡雨。它们只是活着，只是唱着，只是把一枚枚小爪子印在我的日子里。而我，在它们浑然不觉的幸福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买来的过膝长靴是棕色的，穿上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可以走很远的路。两件衣物，一件是软的，一件是暖的，像日子本身。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种了一排星星。

回到家，先去看鸟。它们已经睡了，缩成四团小绒球，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咕噜。再去阳台，月光正巧落在昙花的叶子上，银白银白的，像铺了一层薄霜。天竺葵们安安静静地站着，五棵新的，两棵旧的，谁也不挤谁。香菜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它们在，在黑暗的土里悄悄地长。

吃好。睡好。睡到自然醒。

醒来看见鸟，看见苗，看见花开。

忙忙碌碌又一天。

——这大约就是最丰盛的丰收了。不必金玉满堂，不必功成名就。只是阳台上的光阴一寸一寸地长，只是鸟鸣一声一声地落，只是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事物，都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安然地，活着。

而你在中间，像一个静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些小小的、柔软的、会呼吸的光阴。

大爱无声。

可阳台听得见。鸟听得见。土地，也听得见。那五棵天竺葵记得，昙花记得，香菜苗记得，崂山民国路的风记得，两百个清晨的鸟鸣记得——

记得有一个人，把日子种在土里，浇上水，便开出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