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赴余生［bsqj0100］

坐北朝南

——《百思其解》第五辑 · 余途之惑

［题记］

　　余下的路，

　　慢慢走。

　　我站在塬上，太阳正要落山。西边那道梁被落日染成了一整片暖红，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温温的、沉沉的、像被煨了很久的炭火一样暗红。沟壑在余晖里显出格外清晰的轮廓，深的地方是黑褐色的，浅的地方是金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大地把自己摊开了，让阳光给它上最后一遍颜色。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一丝湿润的气息。那气息里混着黄昏特有的味道——晒了一整天的土在降温时放出的余温、草木蒸腾了一天的水汽在暮色里凝结成的潮意、还有远处人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淡得快要散尽的炊烟味儿。我站在风里，风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不冷，刚好让人感觉到风的存在。

　　曾经无数次站在这塬上，心里装着困惑——幸福在哪、聚散为什么、得失怎么算、人心怎么安。每一段困惑在当时都是重的，压着人往前走，让人低着头、躬着背，脚步也匆匆的。如今再站在这塬上，那些困惑还在，可它们的重已经消退了。不是我找到了所有的答案，是我学会了一种跟它们共处的方式——它们在那儿，我也在那儿，互不打扰。

　　苏轼在《前赤壁赋》里写过：“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江上的风、山间的月，耳朵听到就是声音，眼睛看见就是颜色，谁都可以取用，谁也取用不尽。我站在这塬上的时候，风也是我的，落日也是我的，远处的黄河也是我的——它们不归我所有，可我遇见了它们，它们就属于这一刻的我了。

　　天边的红已经暗了大半。那条金边还在，细细的，像用毛笔在灰蓝色的纸上描了一条。我站了很久，脚底下有些麻了，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站着。余下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黄昏要看，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会慢慢地走，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了。塬上的路弯弯曲曲的，没有一条是直的，走快走慢，总归都能到。

　　落日终于沉下去了，最后那一条金边也融进了夜色里。塬上暗下来了，风凉了一些。我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地踩在黄土上，脚下传来熟悉的、松软的触感。远处亮起了一盏灯，是窑洞里的光，隔着远远的，小小的、暖黄的，像一颗钉在夜色里的温热的钉子。我朝着那盏灯走回去，不急。余下的路，慢慢走。

［第五辑 · 完］

［后记］

　　书稿编定之日，正是深秋。窗外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替还没有说完的话，做着最后的注脚。

　　这百篇文字，断断续续写了不短的时日。起初只是零星记下一些日常里的小小开悟——某日走在塬上忽然想通了什么，某夜独坐窑前心头豁然一亮。攒得多了，便有了这卷书。

　　可我一直不知道该给它一个什么样的“来处”。直到某个黄昏回到黄土高坡的老家，坐在硷畔上看远处的塬，忽然想通了——这些文字，不就是从这片黄土里长出来的吗？就像塬上的柠条、沙蒿，根扎得很深，从外表看不出来，但风刮不走，旱旱不死。它们不是江南烟雨里的文字，它们是黄土高坡上的遇见——遇见风景，遇见人事，遇见困惑，也遇见那个终于肯坐下来慢慢想的自己。

　　取名《百思其解》，并非自诩书中尽是通达之人、通透之语。恰恰相反，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依然常常困惑，依然会在琐事里打转，依然有想不通、放不下、看不开的时刻。但正是这些“依然”，让我确信了一件事：困惑本身并不可怕，怕的是在困惑中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所谓“百思其解”，解的不是世间所有难题，解的是一颗心在反复思量之后，终于肯与生活握手言和的那份释然。

　　书分五辑，从烟火人事写到内心归途，恰好是一个人由外而内、由繁入简的路径。第一辑写寻常烟火里的安稳，第二辑写人情聚散后的释然，第三辑写得失起落间的通透，第四辑写内观自省中的清明，第五辑写余生归途上的从容。合在一起，便是一卷完整的生命图谱。

　　书中所引古诗词与经典，皆是行文至某处时，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句子。它们像故人，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只待这一刻重逢，替我说出说不尽的话。在此一并致谢那些千年前的笔墨——是你们让这些寻常日子的光亮，有了更深的回响。

　　更要谢谢那片黄土高坡。谢谢塬上的风、沟里的水、窑洞顶上的炊烟，还有那些蹲在地头抽旱烟的老人。你们教会我——天大的事，到了塬上，就小了。

　　最后，要感谢每一位愿意翻开这本书的读者。若你在某个黄昏或深夜，于其中某一篇里读到自己的影子，那便是这些文字最大的幸运。

　　百思之后，终有一解。

　　愿你在烟火人间，寻得自己的答案。

　　且行，且安。

　　窗外有风，有光，有落叶作响

　　远处塬上，有人在唱信天游

［全书五辑 · 100篇 · 完］

坐北朝南

于黄土高坡·深秋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