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归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北方的小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低低地挂在头顶。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干冷干冷的,不带一点水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病的那些日子,大都是我守在医院里的。病房里开着空调,暖风吹着,可母亲的手还是凉。我一遍遍地给她搓,搓热了,过一会儿又凉了。她吃不下东西,我就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她的嘴唇。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说些家常话,说些从前的事。她有时听得进去,有时只是闭着眼,轻轻地哼一声,算是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医生说,也就这样了,回家养着吧,给她做点好吃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姐妹们把她接回了老家。是老家的那间屋子,她住了一辈子的那间。回去之后,不断有人来探望。亲戚、邻居、从前的老姐妹。来了,站在床前,轻声地问,轻声地叹。母亲睁着眼,一个一个地看,像是要把这些人的脸都收进眼底,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她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端来的吃食,一样一样地放在跟前,又一样一样地端走。她连水都咽得费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偏偏那两天,我手头有事,没能一直守着。我想着,离家也不远,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姐妹们都在,母亲有人照看,我把事办完就赶回去。中间我回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妈,我过两天就回来。”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我收进眼底。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最后一次,感觉到她的手指还能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年那天下午,姐姐的电话来了。说,妈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电话就往回赶。一路上,我什么都不敢想,又什么都想了。我想起小时候她喂我吃药时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想起她给我梳头时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想起她站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嗓音。那些声音和触感,在那一路上,格外地清晰,清晰得像一把一把的针,扎在心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跑进巷子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家门口,站着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了,都让开了路。我冲进门,扑到床前。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手是凉的,冰凉冰凉的,再也暖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我握住的那只手,已经再也动不了了。就差二十多分钟。就二十多分钟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个遗憾,像一根细细的、生了锈的针,扎在我心口。不深,不致命,可一直都在。每逢小年夜,每逢腊月廿三,每逢看见别人家母女挽着手从街上走过,那根针便轻轻转一下,无声无息地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早一点接到电话,如果我能早十分钟推开门——母亲是不是就能等我?是不是就能再看我一眼?是不是就能听我再喊她一声“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世上没有如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前最怕搬家。每回搬家,她总要立在老屋的堂屋里,看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看上许久。那些旧物什,一件也不肯丢。那只用旧了的青花碗,她说是我外祖母陪嫁带来的;缺了角的木梳,她说我外祖母用它梳了一辈子的头。仿佛每一件旧物里,都住着一个人,都藏着一截光阴。她舍不得,其实不是舍不得物,是舍不得物里住着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母亲怕搬家,大约怕的不是搬家本身。她怕的是,搬到新的地方,那些住着故人的旧物,便不知要流落到何处去了。她怕的是,一搬,那些人与事,便真的散了,再也拼凑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我今天要说的,是另一种乔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年,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灶王爷上天,是去汇报人间一年的善恶。母亲也在这一天走了,去汇报她这一生的悲欢。她带着满满当当一世的记忆,去见她阔别已久的母亲。那记忆里,有我外祖母在油灯下纳鞋底的侧影,有我外祖母站在村口槐树下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有我外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乳名的温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死亡,原来是乔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从有子女的地方,搬到有父母的地方。是从自己做母亲的家,搬回自己做女儿的家。是从一个需要你撑着的地方,搬到一个有人撑着你的地方。母亲做了一辈子的母亲,做了一辈子的顶梁柱,做了一辈子那个“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的人。如今,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回到她母亲的身边,重新做一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被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么一想,死亡便不那么可怕了。它不再是黑暗的深渊,不再是永恒的别离,而是一趟温暖的归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着,母亲推开那扇门,门里是她许久不见的母亲。她喊一声“妈”,声音里带着少女的娇憨,带着这些年的委屈,带着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她的母亲迎上前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说:“瘦了。”又摸摸她的脸,说:“也老了。”然后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桌上摆着她小时候爱吃的饭菜。有外祖母最拿手的白菜猪肉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鲜美的汤汁就溢出来。有炸得金黄的茄盒,外酥里嫩,是年下里才舍得做的。有蒸得暄腾腾的大馒头,就着炖得烂烂的把子肉,肥而不腻。还有一小碟腊八蒜,翠绿翠绿的,配着饺子吃,又酸又辣又香。碗筷是旧的,却擦得锃亮。窗外的天,是年少时看过的那个天,灰蒙蒙的,却让人觉得踏实。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都是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么想着,我的心便软了,便暖了。仿佛看见她坐在旧时的窗前,就着油灯的光,翻看一本泛黄的相册。相册里,有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模样,有她穿着碎花棉袄站在巷子口的模样,有她抱着襁褓中的我、朝镜头羞涩地笑的模样。那是她十七岁的冬天,二十岁的冬天,三十岁的冬天。那是她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的冬天。那是她还在人间的、所有的冬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我的冬天里,从此少了一个有母亲的小年。少了她合上眼睛时、我未能握住她手的那个时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根针又轻轻转了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母亲选在小年这天走,大约是有深意的。家家户户要祭灶,要扫尘,要把旧年的灰扫净。母亲是在告诉我:她要打扫干净这一生的尘埃,干干净净地,去见她母亲了。她不等我,也许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她想让我记住的,是她睡着了的模样,安详的,平静的,像是随时会醒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生和死的两边,都是我们爱的人。来时奔父母而来,去时奔父母而去。我们来时,是母亲把我们领进这个世界的门;我们去时,是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朝我们招手。我们这一生,不过是在母亲的目送里,走了一段长长的、长长的人间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小年这一天,母亲都要早早起来。扫尘,擦窗,把厨房收拾得纤尘不染。然后在灶台前点上三炷香,摆上糖瓜,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念什么,她笑着说:“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如今我才明白,她是在替一家人祈福。她是在用她全部的虔诚,护佑她所爱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她自己也成了那个“上天”的人。她带去了我们这一家人的消息——谁家添了丁,谁家换了房,谁家孩子考研了。她要去告诉她的母亲:妈,你走后的这些年,我们都好好的。你牵挂的那些人,都好好的。只是有一件事,我没能做好。我没等到女儿回来。可我知道,她不怪我。她知道,她女儿在路上,一直在路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呢?我还留在这一岸。带着她给的血脉,给的爱,给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记忆,好好地活着。活到有一天,我也该乔迁了。那时候,我也会像母亲那样,在腊月廿三这天,轻轻地对自己的孩子说一声:“我要回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后,收拾行囊,穿过那条古老的、人人都会走的巷子,推开那扇门。门里,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像从前一样,为我包着一盖帘白菜猪肉饺子。她回过头来,笑着说:“回来了?快来,趁热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便又成了孩子。可以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母亲忙前忙后。可以伸手去偷一块刚出锅的茄盒,被母亲轻轻拍一下手背。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窝在母亲怀里,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年的传说,讲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关于家的旧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要告诉她:妈,那年小年,我没能赶上。可从那以后,每一个小年,我都回来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就是人间最好的团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生者与死者的团圆。是此刻与过往的团圆。是所有的离别,都终于等到了重逢的那一天。是那根扎了多年的针,终于被拔了出来,伤口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不疼了,只在阴天的时候,微微地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死亡,原来真的是乔迁之喜。是从有子女的地方,搬到有父母的地方。生和死的两边,都是我爱的人。来时奔父母而来,去时奔父母而去。这么一想,死亡便不再是永别,而是团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便不再惧怕死亡。我甚至盼着,在每一个小年夜,都能听见母亲在门里唤我。唤我回去,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又灰了。腊月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可我知道,在这块粗布的那一面,有母亲在。她正在灶台前忙碌,正在把饺子一个个捏好,码在盖帘上,正在数着日子,等我回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会像小时候那样,跑过去,喊一声:“妈,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便不再是乔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回家。</p>